不再是「障礙」:看見特質放大優勢,中秋公益禮盒產製大不易

愛盲基金會新店工坊工作現場。圖/作者提供

每逢中秋,家人朋友之間無不趁著佳節與微涼的秋意,約起烤肉團聚;販售烤肉相關用品與服務的商人店家蠢蠢欲動,紛紛推出檔期商品,召喚消費;在送禮文化盛行的臺灣,公司行號、公務機關、親朋好友則多以「中秋禮盒」餽贈聊表心意。

圖/Ganapathy Kumar @ Unsplash

根據資策會的統計顯示,臺灣每年中秋節的總體商機上看 30 億元臺幣,業者紛紛摩拳擦掌搶攻此檔商機,五花八門的銷售方案躍然眼前,消費者也樂於從中選購適切的商品。在所有商家都想要搶下這塊大餅的同時,有一群人也為了中秋禮盒而奮力工作著,只是他們只能專注著手上的事務,也許是將一盒 3 顆裝的月餅排列進禮盒,確保過程新鮮衛生;或將一顆顆的杏仁慢而熟練的塞進剖半的椰棗中;又或仔細的論斤秤兩,分裝有機堅果⋯⋯

分工細膩的「生產線」,端出的成果是一盒又一盒的「公益禮盒」,乍看也許與一般中秋禮盒無異,捧著卻因其所承載的故事和意義而感到沈甸甸。

商機與業績對參與公益禮盒的身心障礙工作者固然重要,然則更重要的是,禮盒提供這些工作者的各種「機會」──工作機會、被看見的機會以及改變的機會

圖/作者提供

每一份禮盒,都有無數個工作機會

我們希望孩子們有工作。」談起推出禮盒的初衷,肯納自閉症基金會服務中心主任周嘉榆說。周嘉榆口中的孩子,是方才略帶羞赧神情,歡迎我到肯納和平小型作業所(下稱小作所)的孩子,也是前一刻,以微微顫抖的雙手端著咖啡給我,笑容真摯的說:「這是您的咖啡。」的孩子。

他們是肯納症者,常人熟悉的自閉症(Autism)。根據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 5 版(DSM-V),他們可能同時擁有社會及情感互動的障礙、溝通的障礙與反覆的固定行為,這使得他們無法在一般就業市場獲得穩定的工作,肯納基金會成立小作所,針對有就業意願及能力,但尚未能進入庇護工場就業的肯納症者提供接受工作訓練的場所與機會。

小作所服務對象為 15 歲以上、無法進入庇護性或一般性就業系統的身心障礙者,延伸日間照顧中心的照護功能,佐以日間工作訓練,以日間作業為主,每日工作時間約為 4 小時,休閒活動為輔,包括居家生活學習、生活法律與自我倡導活動,其權管機關為社會局,是為日間照護機構與庇護工場之間的職訓中繼站。

肯納基金會和平小作所外觀。圖/@ 財團法人臺灣肯納自閉症基金會 fb

多人協力各司其職,禮盒得來大不易

而禮盒的製作,是實踐職能訓練宗旨的重要項目之一。

肯納基金會最受愛戴的品項為「幸福棗」──自然風乾的中東椰棗剖開後,填入低溫烘乾的杏仁,小小的一顆,吃起來果肉紮實、搭配脆香的杏仁果,甜而不膩,喚它「幸福棗」一點也不為過。而外包則以「遊戲夢想盒」最廣為人知,遊戲夢想盒成梯形盒狀,裡頭以幸福棗、鳳梨酥與茶包或咖啡為組合,消費者也可依照自己的喜好搭配內容物。

遊戲夢想盒不僅外觀討喜,它還隱藏著寓意──盒子的圖樣是肯納症者們的畫作,盒底尚有家長們特別設計的遊戲,品嚐之餘,還可以透過寓教於樂的方式認識肯納症者的特質;另外,也取禮盒「包覆」之意,代表家長由外而內接納並包容肯納症孩子。

肯納遊戲夢想盒(左)與盒底的驚喜遊戲。圖/肯納樂活網

時屆中秋,肯納基金會也推出中秋限定的圓滿禮盒,方正的禮盒外觀,泰半的面積躺著一輪明亮而溫和的月亮,讓人直觀就可以聯想到中秋節,這是由肯納基金會負責行銷管理的林韋廷(小唷)所設計。周嘉榆強調:「我們沒有專業團隊,就我們這一群人傻傻的做。」

為了提供肯納症孩子更多的工作機會,周嘉榆和她的夥伴們也將商品從無到有的過程視作難得的學習經驗,這些工作夥伴們學習繪圖、設計、說故事、行銷等,從禮盒設計、內容物的安排、推展商品的過程,一步一步不斷試驗和調整,漸漸定調現在禮盒商品的雛形。

「妳知道這一盒的工作機會有多少嗎?」周嘉榆細數起來:「折外盒、內盒、數內袋、分類,若是製作主打商品幸福棗的話,還要剖開椰棗、塞杏仁、包裝,幸福棗的外包裝還要蓋章⋯⋯每一項工作安排一位孩子來做,整個過程我們可以排不只 4-5 個孩子工作,每一盒都是孩子們合作的結果。」

幸福棗的外包裝一一蓋上肯納症者的畫作,並且署名。圖/肯納樂活網

適才適用,尊重自主

隨後,肯納支持中心主任黃逸平引領參觀位於 3 樓的禮盒生產現場,映入眼簾並不是緊繃的工作現場,而是輕鬆寫意的氛圍──明亮舒適的工作空間,每一位孩子都有一個專屬的座位,背景更播放著輕快的音樂。這裡約有 18-24 位肯納症者,3-5 人為一組,就像周嘉榆說的,有人剪椰棗、有人填杏仁,角落有一桌正在折製外盒,還有一桌正在裝填內容物,每組搭配一位技術輔導員與孩子們一同合作,最後堆疊出一落落等待出貨的禮盒。

即便整個小作所正為即將到來的中秋禮盒趕工出貨,也感受不到一絲絲的緊張或急迫,肯納基金會尊重每位孩子的差異性,不以旺季而大量趕製禮盒,工作量與工作強度仍以孩子們能接受為主要考量。「我們會與孩子們協商討論。」如若因為禮盒的訂單量較多,需要肯納孩子多花時間製作商品,基金會的工作夥伴們定會徵求孩子們的同意,說明有很多來客因喜愛肯納的商品而訂購,需要增加工作時數,或者挪移休閒活動的時間來生產禮盒,「孩子們也會知道這是一種『肯定』,他們會願意多花一點時間來生產。」

生產幸福棗的肯納症者。圖/肯納基金會提供

小作所的輔導員會依照孩子們的特性來安排工作、適才適用。手部對剪刀有較好掌握力的孩子剪椰棗;數數能力較佳的孩子負責數內袋;空間邏輯與手部協調力較好的孩子來折外盒;有的肯納症者極端要求完美,就負責品質管理,有時甚至輔導員認為沒有太大瑕疵的商品,仍會被肯納兒「退件」。曾經,特殊盒型的遊戲夢想盒因為損壞率太高,面臨可能被淘汰的命運,但是心思細膩的肯納症孩子可以將盒子折得漂漂亮亮,肯納兒的固著、專心、不怕重複,此時反倒成了工作上最大的優點,而非限制。

「我們是支持者,協助並且支持這些孩子找到想做的事,並且達成他們的願望。」周嘉榆說,來到小作所的肯納症者過去大部份的生活都在學校,大家被要求要「一樣」,這是便於管理的機制之一;然而,這些孩子來到小作所參與工作與人際互動以後,漸漸知道生活有更多的選擇、知悉生活的意義值得探索,「這些孩子從 3 餐由你決定,到現在可以說出自己中午要吃什麼,這是很大的改變!」

正在折製外盒的肯納症者。圖/肯納基金會提供

整合相異障別,看見特質而非障礙

有別於小作所,庇護工場則服務具有就業意願,然就業能力不足以進入競爭性就業市場,需長期就業支持的身心障礙者,這些工作者一旦經職業輔導評量(Vocational Assessment)(註)判定為「適合庇護性就業」,庇護工場即會提供他們庇護性的就業職場。庇護工場的權管機關為勞動局,每一位庇護性員工依《勞基法》享有勞健保。

來到愛盲基金會提供庇護性就業的新店工坊,穿著無塵衣物的庇護性員工也羅列成一道生產線,正在生產果乾禮盒──將原料廠商提供的大包裝果乾秤重、裝袋、放入防潮的乾燥劑料、封袋到組合成禮盒,每一位庇護性員工各司其職,就連分裝成小包裝,也可以拆解成「撐開袋子」以及「將容器內秤好的果乾一顆不漏的倒入包裝」 2 個步驟。

愛盲基金會提供的中秋月餅禮盒,是與知名糕餅品牌合作,庇護性員工負責包裝出貨,圖/愛盲義購網

「這個果乾到我們這邊,只有分裝的時候會暴露在外,我們會在嚴格控制溫度與溼度的空間裡進行,確保安全衛生。」新店工坊庇護事業處主任陳翔宇指向隔著玻璃的無菌生產空間,一一介紹每個生產環節,「我們也會依照庇護性員工的障礙類別與特質來安排適合的工作內容。」

原以為愛盲基金會僅服務視障員工,但陳主任解釋:「我們原先的確只服務視障員工,但後來發現,因為這些工作往往拆解得很細膩,如果僅有單一視障障別的員工,有一些生產環節沒有辦法達成。後來才開始用其他非視障別的工作者來跟視障者搭配,他們可以配合得很好。」

愛盲基金會的果乾禮盒。圖/愛盲義購網

以包裝果乾為例,視障工作者因為不同程度的視力損傷,無法順利從事量稱工作,對這些工作者而言,看清楚一般磅秤上的數字相當吃力。因此,愛盲基金會協調視障工作者負責撐開小袋、裝填果乾,再由其他障別的工作者來包辦秤重作業。相異障別在生產線上成為互補的特質,不同的能力如同一片片的拼圖,經由協力合作,拼成完整的禮盒商品,遞送到消費者手中,成為聯繫關係的祝福。

對一般人來說,中秋禮盒可以是個互相餽贈、聊表情意的媒介,但對這群庇護工場與小作所的身心障礙工作者來說,代表著他們生命中的每一份肯認,與無數個機會。


註解:

職業輔導評量(Vocational Assessment):為了協助身心障礙者適性就業,在其就業前了解其職業潛能、興趣、技能、工作人格、生理狀況及所需輔具等,以提供具體就業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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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黃愉婷

黃愉婷

NPOst 編輯。 八年級生。社會學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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