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不是為了關在家裡,爺奶組成的說書戰隊/專訪搖滾爺奶

圖/搖滾爺奶提供

文/翁嘉瑩 NPOst特約記者

本社企與報導由臺北市政府產業發展局「108年度臺北市社會企業推廣服務計畫」支持

「銀髮人力是社會一個重要的資源,他們不是整天在家等退休,退休之後就與世隔絕,好像這個世界上發生什麼事都跟他們沒關係。」這是林宗憲(大家都稱呼他巧克力老師) 2017 年創立搖滾爺奶的起點,藉著培訓長者說故事,活化銀髮人力,讓長者在說故事的過程中建立自我價值、參與社會,使他們不再被排除在社會之外,體現老有所用的精神。

圖/搖滾爺奶提供

從熟齡繪本閱讀開始,經過專業培訓,這一支由爺爺奶奶組成的說書戰隊,懷抱著叛逆的搖滾精神,翻轉人們對老年的想像。

以故事出發 從故事島到搖滾爺奶

巧克力熱愛說故事,談起故事眼睛閃閃發亮。早在 2005 年,就讀臺藝大戲劇系大三時,巧克力就開始說故事,並帶領人們說故事。

那年,他創立「故事島」幼兒學習樂園,培養了一群年輕專業的說故事高手,廣受孩子與家長喜愛。當年故事島每年營業額千萬,可說是大舉成功。然而市場導向的經營方針,隨之而來的是說故事「哥哥姊姊」的商品化。故事島的發展逐漸偏離巧克力對故事原初的期待和想像,加上台灣少子化情形加劇,2015 年,巧克力毅然決然收掉故事島,回到最單純也是他最擅長的 —— 故事培訓。

結束故事島事業的同時,巧克力思考著第 2 份創業應何去何從。此時,他接獲揚生基金會的邀請,培訓長者到幼兒園進行志工服務,過程中他發現自己擁有和爺爺奶奶說故事與互動的能力。

圖/搖滾爺奶提供

2016 年,根據衛福部調查顯示,臺灣的自殺人口中,65 歲以上的高齡者佔了 25.9 %,自殺的主因為憂鬱症。為什麼臺灣的老人這麼不快樂?巧克力將這個疑問埋在心底。說故事是他的專長和熱情所在,那麼,能不能利用故事為台灣的長輩多做點什麼?(延伸閱讀:不包尿布、不臥床、不約束,「自立支援照顧」成為一場挑戰傳統 的社會運動

為了更了解長輩,巧克力利用 2 年時間,到各式各樣的機構與他們互動, 2 年蹲點經驗,更堅定巧克力發展長者故事培訓的想法。而在長者走出舒適圈的同時,也讓其他人看見不同一般的長者,原來老也可以老得活力、老得自信、老得這麼做自己。

老年打工 學會「斷奶」不依賴

對於如何活用銀髮人力,很多人的第一直覺是當志工,而巧克力想到的是「老人打工」,長輩們可以用說故事換得報酬,「如果我今天要成立一個社會企業,我就應該倡議一個台灣應該要有,但卻還沒有的。」

搖滾爺奶出隊至有心咖啡說故事。圖/搖滾爺奶提供

巧克力回想在社區大學擔任講師的經歷,長者學得很開心,但卻不知如何活用,「我覺得這樣好可惜,他們用了,才會找到自己的價值感,我希望他們能夠學以致用。」

起初,與揚生基金會合作進行長者故事培訓,巧克力與長者一起到幼稚園說故事,他發現長輩們雖然從中得到快樂,但孩子不會成為他們的挑戰,「有次爺爺奶奶講故事給大學生聽,下面都睡著啦!爺爺奶奶那時候才意識到,自己說的故事有多難聽。」

尊重長者的社會氛圍,和志工愛心奉獻的形象疊合,造成的加乘效果,就是人們不會或不敢對長者有所要求,「但你就是要有挫折感,你要有心理恢復力,哪裡跌倒哪,站起來,你才會成為一個獨立的老人,你才會成長。」這成為巧克力堅持打工制,而非志工制的原因之一。

有時,爺爺奶奶滿懷愧疚來找巧克力,覺得自己表現不好,不夠資格領 300 元,巧克力總是如此回應:「收下吧!這就是遊戲規則,下次再努力就好。」

搖滾爺奶故事培訓課。圖/搖滾爺奶提供

巧克力笑說,他以前對故事島的哥哥姊姊有多嚴格,現在對爺爺奶奶就有多嚴格,不會因為對象是年輕人或年長者就有所調整,「我就是覺得我們要好好對故事負責,我們就是要好好說話,好好說一個故事。」拋開年齡界線,才有可能真的將人視為人地平等對待。

對長者的過度保護,會導致他們的過度依賴,也同時是不信任他們能力的表現,這是巧克力的「斷奶說」—— 長者要獨立地活,才能活出自在自信。

爺奶說故事 自我培力也接軌社會

搖滾爺奶以推廣熟齡繪本閱讀和故事培訓為主要服務項目,巧克力一個月開設 2 到 3 堂故事培訓課,一堂課最多收 10 位學員,總長 6 小時,專注討論一本繪本。

什麼是熟齡繪本?又為什麼要讀繪本、說故事?

圖/搖滾爺奶提供

繪本對巧克力而言是珍貴美麗的藝術品。巧克力認為,每位爺爺奶奶都有值得傳承的智慧,但因為害羞、口拙,不知如何表達,繪本便是一個很好的媒介,讓人能夠投射其中,並帶出自己的生命故事。無論說者或聽者,都在故事裡得到療癒。

受過教育心理訓練,練習正念(mindfulness)多年,巧克力善於觀察傾聽,試圖透過故事協助長者理清生命的糾結。深刻理解、消融故事,再融入長輩關心的議題,透過繪本發酵,更迸發生命深沉的韻味。《狐狸忘記了》探討失智,《感情樹》和情緒勒索有關,林宗憲本人也和揚生基金會合作,出版《逃家的醫生》,鼓勵人們發掘並運用「自癒力」。

今年巧克力參與台北市政府的社企輔導,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想要讓政府知道搖滾爺奶的存在。熟齡企業不只是生產設計輔具、科技產品教學、或是玩桌遊泡咖啡,也能有其他多元創意的形式。

在巧克力的故事培訓中,先帶領爺爺奶奶和繪本建立情感,針對繪本的主題進行討論。接著,逐字逐句讀完繪本,理解情節後,再遮住文字,練習看圖說故事。等到熟練以後,就訓練爺爺奶奶演出繪本的角色,並且練習角色轉換,在說書人與各角色之間切換自如。最後,再預備故事前的暖場,以及故事結束後的收尾活動。

圖/搖滾爺奶提供

培訓過程中,巧克力時時留意每位長者的情況,他曾經遇過不會閱讀書寫的長輩,遲遲不動筆,於是他對這位長輩說:「沒關係,用圖畫表示也可以。」我盡可能幫他們把尊嚴找回來,這 6 小時真的非常燒腦,我一直不斷地在觀察、鋪陳,讓每一個 人都很自在。」

當故事培訓結束,由巧克力頒發證書,參與過故事培訓,爺爺奶奶便成為搖滾爺奶「說書戰隊」的一員。巧克力視個別情況,讓長輩外出說故事,或是留在搖滾爺奶所屬的據點「老派俱樂部」,繼續練習說故事,待更成熟後才出外獨立行動。

獨立外出的長輩,從事前準備、和服務對象接洽、到事後拍照記錄,一切都得靠自己。他們可以自由選擇服務對象和場域,前提是要穿著搖滾爺奶的「戰袍」,講授訓練過的故事,說完故事拍下 3 張照片記錄,就能向巧克力申請一場 300 元的工資,一個月上限 4 場,並且下個月說故事的對象和場域不能和上個月重複。

每個月,巧克力都會舉辦搖滾爺奶回娘家的活動,每個參與者一人帶一道菜,先吃吃喝喝彼此交流,過程中彼此分享說故事的經驗,互相學習,接著再做故事培力,林宗憲也能藉此時間「提點」,讓爺奶戰隊不斷精進。

反思自身 重建老年新想像

「我只想做我自在的事。」身為一個社會企業家,巧克力很誠實,「我沒有特別愛爺爺奶奶、沒有特別愛小朋友,我就是愛故事。」當臺灣正要邁入超高齡化社會時,正好給予林宗憲一個機會,以他最擅長也最自在的方式,進行銀髮人力活化的工作,,不管別人怎麼審視我,我還是我。」

巧克力雖然做的是服務長者的工作,但他也同時反思自己的生命,「我覺得我現在做搖滾爺奶,是在為我自己的老年做準備。我要活得很自信,很優雅,我要活得很精彩,我要活得我不會小看我自己。」

圖/搖滾爺奶提供

當長者以悲情的姿態呈現於大眾面前,大眾便以同情的姿態給予幫助,然而,「怎麼給」更攸關這些爺爺奶奶的尊嚴,在未來,也是現在仍年輕的這一代的尊嚴。

搖滾爺奶仍會持續推廣熟齡繪本,以故事培訓的方式進行銀髮人力活化,並從大台北地區擴散到臺灣的其他地方。而巧克力未來還有另一個理想藍圖,他想打造一棟老年公寓,各式各樣瘋狂的事都可能在裡頭發生。這是一個空的共老宅,是一個吃飯睡覺,累了可以休息的地方。而其他時候,居民們要一起出走,服務社會,體驗生活,繼續用搖滾的精神,翻轉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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