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潔的外表下,內生的矛盾 — 讀白曉紅《隱形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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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線上的工人
生產線上的工人 (photo via Shreyans Bhansali@Flickr, cc License)

看似文明的現實國度下,原來竟還隱藏著這樣的黑工大觀園!(引自《隱形生產線》書封)

我一直覺得,許多美好的事物,最終扯壞它的動力來源不一定來自外頭。有時候,事物底下內生的、和事物光鮮亮麗的外表互相矛盾的事實,也帶有把鵝卵石般光華的表面扯出裂痕的動能。

我管這叫「內生的矛盾」,也就是表面聲稱美好,內部卻存在著與宣稱相反的事物,但因為距離或甚至是視野的緣故,不那麼容易被發現。《隱形生產線》是作者白曉紅開啟的裂隙,讓讀者瞧見「文明世界」這顆鵝卵石下面,藏有一點也文明不起來的「隱形黑工世界」。

文明的外表不一定是文明本身

黑工為何隱形?因為他們是並未依循合法管道進入歐洲大陸的中國人,當發現在老家無論怎麼努力,仍然掙不到足夠生存的資源後,這群沒有資本的人想要翻轉自己的命運,便走向傳聞能夠帶來一線生機的西方,透過人蛇集團的安排,輾轉來到英國、德國或美國,打算賺足了再回到故鄉。

李然 — 一根在白曉紅筆下,串起許多非法勞工心酸經歷的線頭 — 來到異地,沒多久就因為東方面孔,在街上被當地人欺侮,無緣無故被人吐了滿身唾沫。但是,黑工們不能改變的,不只是身為異鄉人的事實,還有沒有合法身份的保障。不被尊重或許尚可忍受,工作時被壓榨,吃了虧,卻申訴無門,因為怕一報案,自己是非法勞工的身份會同時被揭發,到時候就只能被遣返回國,沒法再給繼續寄錢回家供孩子上學、給年邁的父母買藥,說好的在國外打拼好翻身的希望,會就此落空。

從天津到德國,再到英國,最後落腳多佛遣返中心,一路上李然結識國華、小玲、許華、婷婷等同樣「沒辦法掌握自己命運」的「隱形」黑工,面臨未提供職前訓練、工作環境危險、嚴重超時工作、任意增加工作項目與份量、就醫被拒、任意解僱、比當地基本工資短少許多的酬勞、被欠薪、被性侵、被迫從事性工作、被殺害等種種境地。但大多數的黑工們沒有退路,只能摸摸鼻子認栽,甚至認為「雇主有權利要求,黑工沒權利不接受」。忍不住,就換工作,又是一次花掉身上幾乎所有的現金繳報名費與食宿費給新工作的管工,還有與剛結交不久的朋友們離別。

文明的外表不一定是文明本身,可能只是不文明的一面被隱藏起來。黑工的困境不只被雇主忽略,也被當地人或「老牌民主國家」的有關當局,以「這些人是非法移民」的理由罔顧。這個由黑工貢獻部分 GDP 的國度裡,「⋯ 主流英國已經成為歷史的『血汗工廠時代』仍舊存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英國的許多工業部門仍然多依賴血汗工廠 — 也就是依賴移民勞工 — 的運作」。

這樣的被剝削境地裡,真的有機會翻身嗎?還是像國華、小玲、許華一樣,還沒開始賺到,就在工作裡命喪異鄉?

在縫隙裂開前看見它

書裡,白曉紅不多談怎麼解決問題。她不急著檢討人離開中國故土、甘願做他鄉黑工的推力為何,她不多說歐洲、美國吸引黑工的迷障是什麼,也沒有爭辯究竟是黑工的人權與尊嚴重要,還是黑工的存在是否減少當地人的工作機會這個問題比較重要。她沒多探討黑工的困境究竟是制度問題還是道德問題,抑或兩者都是。

但她花大把筆墨,寫黑工們想像破滅後的無奈。白曉紅開了一道裂隙,讓我們看到文明還沒撐破表面的內裡。一個文明如果可以在縫隙裂開前就先看到它,而且能夠面對它,而不是腳踩著假裝不存在,或許對金字塔最下層的人而言,這個世界還有一些轉機。

有人說「媒體是公益的」。我一直想,這句話不應該只建立在媒體是為大眾服務這個層次上。我私心所想的「公益」,是提供人們他們過去所不知道或是忽略的訊息,讓站在表面上目光在外邊的人們,可以提前看到自認為光潔的外表底下,裂隙正在發生。白曉紅的書對我來說,是這樣的地位,她幫表面底下平常沒辦法出聲的人寫了一本書,指出了外表與內裡是不一樣的,而且還有明顯的差距,縱使她沒有多說怎麼把內裡也變得跟外表一樣光潔。

自由的資本,不自由的人

我們以為全球化會彌平一切,到哪裡地球表面都一樣平坦,但是卻發現這句話對金字塔底端一無所有的人沒有意義。「全球資本不需要人類的面孔,即可在一觸指尖之際周遊世界⋯ 可以沒有資本的人,甚或連僅僅存活的機會都未被給予。」當有人說,「國外有、國內卻沒有的,就是社會的需求」時,是否曾經想過可以流通無虞的只是資本,自由與尊嚴卻沒有這等資格?

內生的矛盾只存在西方嗎?看看我們腳下踏的土地,看仔細一點,說不定我們的腳下也有一些裂隙正蠢蠢欲動。


【本月選書 — 隱形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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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形生產線 A hidden army of labour

作者:白曉紅

出版社:南方家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3/08/24

購買連結:請點我

改編自非法勞工紀實報導,一則活在文明社會底層下的幽靈人口故事。從電子零件到食品加工甚至海濱拾貝等,看似文明的現實國度下,原來竟還隱藏著這樣的黑工大觀園!

【延伸閱讀】

  1. 如果出國打工可以少奮鬥十年⋯ —《隱形生產線》試讀(上篇)(下篇)
  2. 沒富起來的那些人都怎麼了?《散沙:中國農民工的故事》
  3. T-WHY 台灣打工度假青年平台陳稚璽:地方勞工也值得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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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 語辰

孫 語辰

走入生命需要時間。現經營《脈絡》部落格:http://context.tw,希望可以把時間花在走入生命的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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