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禁錮】《非自願測試》妳的貞操不是妳的貞操(康庭瑜影評)

圖/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有性別,無差別?」專題綜觀國內外,距離性別平權的理想社會之遠近。在現代看似進步之下,仍有多少形於外、內裡腐壞之事正持續發生?又有哪些,是女力解放的可循路徑?
「思想禁錮」為此專題的主題二,外顯的行為是表徵,顯出的是在異性、同性,社會或自己本身,淵遠流長的思想捆鎖。《非自願測試》為台灣國際女性影展影片,現正全臺巡迴中。

文/康庭瑜(政治大學傳播學院副教授、長期從事性別與媒體研究)

川普當選後,從他的公共發言、美國墮胎政策的轉向,到保守主義性別意識形態的復辟,都催生了關心性別正義的電影工作者集體焦慮。導演莎塔拉福特(Shatara Michelle Ford)不斷詢問身邊的人,自己能做什麼來挑戰這個興起中的厭女文化。

她的老師告訴她:「妳是個藝術家,妳就創作藝術吧。」

這是電影《非自願測試》的創作源起。

報案作為貞操宣示

雷妮莎是德州奧斯丁工作的黑人小資女。她的伴侶伊凡是一名白人刺青師,一位一直以來溫柔待她的男生,我們幾乎可以幫他在「好男人清單」上全部打勾。伊凡在雷妮莎朝九晚五的工作時耐心的等待,料理食材家務。

初次約會的時候,伊凡不做沒有得到積極同意的身體探索,總是會確認雷妮莎的意願才開始親密互動。在一場酒精和大麻催化的晚上,雷妮莎遭遇了性侵害。伊凡得知後沒有責備她夜間出門,沒有憤怒她衣著清涼或使用酒精,反而不捨地勸說雷妮莎跟他開車去報案。

然而故事的張力也於此展開。

圖/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在遭受性侵後的清晨,雷妮莎原本猶豫著該不該報案,伊凡勸說她上路。由於強暴案件的生物證據會隨著時間而消失,伊凡認為檢測前最好不要上廁所,雷妮莎因此忍受著身體不適和仍然混亂的情緒,快速上路。不料有資格進行強暴證據檢測的護士,在德州是一個十分稀少的資源。他們開著車找了一間又一間的醫院,付了費用,卻仍然無法獲得檢測。

在這個匆忙的過程中,雷妮莎終於情緒潰堤,她哀求著伊凡可不可以不要再報案了。然而伊凡堅持。

好女孩已經可以穿著清涼。好女孩已經可以夜間外出喝酒。然而好女孩必須報案,對自己也對伴侶宣證自己忠貞,確認自己的清白。

交織性:種族、階級、城鄉不平等

關於性侵後的報案,導演想說的還有更多。

性別的不平等總是和各種社會不平等交織在一起。

女性占了性侵受害者的大宗,而鄉村的、貧困的、少數族裔的弱勢女性倘遭遇性侵,她們的報案經驗可能會更令人心力交瘁。

以美國來說,有資格執行性侵證據檢測的護士為數不多,這使得城鄉之間處理性侵案件的資源有極大的落差。此外,要能在距離甚遠的幾家醫院中來回奔走,要得有時間和金錢負擔得起基本的移動力。雷妮莎儘管在許多家醫院都被拒絕檢測,卻仍然需要償付費用給這些醫院。

對中產階級的雷妮莎來說也許可以負擔,然而,導演選擇突顯的這些報案的經濟門檻和移動力門檻,也指出了性侵後報案這看似簡單也理所當然的公部門服務,可能是經濟弱勢女性難以負擔的選擇。

#EndTheBacklog :持續關注性侵報案議題

這部電影觸及弱勢族群在性侵報案時的不平等,這恰恰呼應了美國今年的熱門議題。

在#MeToo 運動之後,人們開始關注性侵證據積案的議題,發起#EndTheBacklog 運動。根據估計,美國約有數十萬的性侵報案,在蒐集生理證據後,警方並未將證據交給實驗室進行分析。

圖/台灣國際女性影展提供

這是由於警方傾向認為許多類型的性侵不嚴重,甚至也不是「真的性侵」,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就選擇不將這些性侵證據送往實驗室。這使得「不完美的受害人」案件往往被忽視,包括了性侵加害人是熟人且沒有激烈抵抗的情況,也包括了性侵受害人的社會可信度低的情況,後者意謂著特定種族、階級和生活習慣的受害者的報案往往較容易被忽略。

在此同時,警方送往實驗室的性侵證據,因為許多實驗室資源有限,也時常遺忘證據或積壓證據的。這也使得地區實驗室之間的經費和人力資源落差,成為報案不平等的因素之一。

性侵議題有許多面向需要我們持續的努力。報案時的不平等正是其一。

許多過去被美國警方和實驗室認為可以擱置的受害者,在今年社群媒體、新聞媒體和立法者施壓下,他們過去的檢體開始受到檢測。數據已經證明,這是一個正確的方向。

底特律檢測了過去積壓、過去認為不需檢測的證據檢體,從中發現了 32 個潛在的連續強暴犯。

當紐約市警方開始百分之百的送驗他們蒐集到的證據檢體後,性侵犯罪的逮捕率從四成大幅提升為七成。

完美的受害人是一個迷思。認為熟人性侵且沒有激烈抵抗的受害人「大概是誣告」,或認為社會信用較低和貧困的女人報案是「價錢談不攏」,這都是複製性別不平等,和複製各種社會不平等的思想機制。

關於性侵與報案,許多社會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參考資料:

Brand, N. (2019.5.14) “Many hospitals don’t have rape kits. Proposed legislation aims to change that,” CBS News.

Joyful Heart Foundation (2019) “Work to end the rape kit backlog”, available online at www.endthebacklog.org/blog/work-end-rape-kit-backlog.

Navarro, H. (2019.10.9) “New California law says rape kits have to be tested within 120 days,” NBC4.

Nyce, C. M. (2019.7.15) “The Atlantic Daily: These attacks could’ve been prevented,” The Atlantic.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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