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士瑩專欄【阿北私會所】窮人可以買 iPhone 嗎?誰有權力支配窮人的錢?

一支好的手機對正在逃難的難民而言的相當具重要性,甚至關乎生死。圖為孟加拉官方難民營。圖/@ Wikimedia Commons

編按:

NPOst 邀請資深國際 NGO 工作者褚士瑩阿北隔空問診(大誤),回答關於非營利工作領域的問題。無論你是志工、NPO/NGO 工作者、捐款人、有志投身公益者,都可以來填表單問問題喔!褚阿北每週將抽出 1-3 個不等的問題來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23 歲的公益組織工作者星星:

常常會有人討論受服務個案竟然「買 iPhone」的問題,如果遇到有人提出這樣的質疑,您會怎麼回應呢?(個案的確是經濟弱勢者,雖然我知道問題的背後有很多複雜的因素,但有時候被捐款人問到真的很難回應!) 另,個案使用金錢的方式如過於揮霍,您又會如何與個案溝通呢?我本身不是社工,但聽到社工反應過這樣的問題,很難改變個案的觀念或想法,雖然我也知道這些都是個案的選擇。

簡單說就是──「經濟弱勢者擁有 iPhone 或花錢過於揮霍,該怎麼看待?」謝謝阿北~

不喜歡支配他人的褚阿北:

首先,我想問你的是:窮人應該要有什麼「樣子」?

「窮人」是什麼樣子?窮人就應該窮酸樣?

俗話說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有吃相,以前老一輩還會強調男生要有男子漢的樣子,女生要有溫柔的樣子,但在性別教育逐漸落實的今天,已經不大會有人在路上對於一個有男性特質的女人、或是女性特質的男人大驚小怪。然而當我們說到「窮人」時,許多人並沒有隨著時代進步,思想還停留在封建保守的年代。

窮人可不可以上館子吃牛排?窮人可不可以在超市買垃圾食物?窮人可不可以過年出國旅遊?路上的無家者可不可以擁有手機?

批評窮人用 iPhone 的人,心目中一定有一個窮人應該有的樣子吧?有人可以告訴我,「窮人」的樣子是什麼?社會上有特定的窮人食物、窮人服飾、窮人 3C 產品、窮人住宅?有錢人是不是應該雇用形象顧問,來幫那些穿得太潮的窮人,穿搭出最得體的窮酸相?

如果窮人沒有任何特定的樣子,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拿著一把尺,規定窮人要符合自己心目中「窮人的樣子」

圖/OOI JIET @ Unsplash

誰有權力支配窮人的錢?

其實在臺灣的新聞或網路當中,三不五時會出現批評窮人「揮霍」的言論,這並不是臺灣獨有的。中國論壇「知乎」也討論過「窮人買 iPhone」這個話題;美國社會的輿論,也認真的辯論過:是否應該禁止拿政府糧食券補貼的人購買垃圾食物。

但是退一步想,誰有權利支配窮人的錢?

如果有錢的人可以、而且應該支配比較沒有錢的人如何使用金錢,那麼一個國家的統治者,就應該自動是全國最有錢的那個人,然後,所有比他窮的人,私人財產的使用方式一律要接受這位有錢統治者的規定,這樣聽起來合理嗎?

圖/Ali Arif Soydaş @ Unsplash

無論你我的錢是多是少,都會想要自己支配自己的錢,而且必須為自己行為的後果負責,沒有人會想要被支配,這是一種基本人權。但是為什麼當面對窮人的時候,我們卻覺得理直氣壯,甚至不惜違反人權,認為自己可以去支配窮人的金錢呢?

跟慈善團體的募款不同,窮人的金錢不需要、也不應該受到監督。無論窮人的錢是從哪裡來的,都是窮人自己的錢,他當然有絕對的權利去決定如何使用每一分錢。捐款者可以、也應該監督接受捐款的機構是否把錢花在刀口上,但是窮人是否明智消費,卻不應該接受有錢人或是社會大眾的監督,因為這 2 種錢,本質完全不同。

窮人當然應該用好東西

在國際上做發展工作,尤其在與貧窮掙扎的社區裡,我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工作者,都會提醒自己,縱使許多人以為窮人就應該用比較差的東西,經驗告訴我們:窮人不但像其他人一樣,有用好東西的權利,而且正是因為貧窮之故,他們比一般人更應該用好東西

窮人應該用好手機的理由,至少有 3 個──

1. 手機壞了就買不起新的

品質不好的東西容易損壞,需要重複購買,造成更大的浪費。品質很好、可以使用很久、價格貴一點的東西,長期來說比一直必須花錢修理便宜貨或是汰舊換新,要來得更划算。

圖/chillervirus @ Pixabay, CCO Creative Commons

2. 手機是生存必需品

手機對於窮人來說在生活中的重要性,往往比有錢人更高。

無論是臺北車站前面的街友,或是在孟加拉邊境的緬甸羅興亞難民,他必須隨時能夠上網,知道天氣預報,才知道是否要準備移動避雨、避寒。有了手機,他們可以互通訊息,知道哪裡有飯吃、有空的床位睡覺、有地方可以洗澡;如果有臨時的工作機會,雇主也可以用手機隨時通知,不會錯失良;社工、醫師也因此可以順利聯絡到有手機的案主,遭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求救。

一支可靠的手機,對於無家者是否能夠在嚴峻的街上生存很關鍵,甚至攸關生死,所以並沒有什麼叫做手機「太好」這件事。有錢人的生活中手機可有可無,跟對於社會邊緣人的重要性完全不同。

圖/Gilles Lambert @ Unsplash

3. 擁有好東西,能激發人生向上的光明面

當我們對窮人說「你不配用 iPhone」的時候,我們其實是用金錢在加強社會的階級意識,同時證實窮人對自己覺得沒用、不幸的負面感受。

你知道為了買一支同樣的 iPhone,窮人必須做出的犧牲,跟一個不痛不癢就可以買到的中產階級,意義是不一樣的嗎?窮人為了能夠把錢花在對自己有意義的 iPhone 上,必須省吃儉用多久?他買 iPhone 並不是為了裝闊,也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讓原本悲慘的生活顯得不那麼糟糕,

「我努力存錢半年,就買得起 iPhone,只要再繼續努力,一定就可以搬出只要下雨就漏水的房子了!」這支 iPhone,可能就是他們告訴自己,只要努力,未來生活有可能變好的唯一證據。

活著已經很辛苦了,別太刻薄!

窮人們光活著就已經夠辛苦了,為什麼還要以正義之名,去評斷、去擴大、甚至延長他們的不幸呢?社會上有越多的窮人,因為各種原因,包括我們自己的價值觀,而被限制在不幸的境遇當中越久,整體社會的損失就越大,也就是說,作為一個納稅人的負擔也就越大。如果一支好用的 iPhone 就可以減輕一些窮人實際上和心理上的不幸,那不是非常合算的投資嗎?更何況,人家是用自己的錢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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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士瑩

褚士瑩

褚士瑩,資深 NGO 工作者阿北,年近沒有半百,打交道的公益組織超過百餘,喜歡胡搞,語不驚人死不休,從來不怕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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