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音】街頭成癮的背後,那些大人遺忘的事/《遇見街貓 BOB》電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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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遇見街貓 BOB》今日(16 日)上映,改編自真人真事,描述英國一名藥物成癮的街友如何靠著與街貓 Bob 的友誼,從此翻轉了人生。本片於前陣子金馬影展時已經搶鮮上映過,許多人被片中倫敦的街景與貓咪 Bob 本尊可愛迷人的演出所擄獲,然而這部片更重大的意義,卻在於其中對藥物成癮、街友、社工、偏見及社會扶助體系(如英國《大誌》雜誌)的描寫,讓我們看到這些因素如何影響、牽動著一個無家者的命運。

為此,NPOst 特別邀請到長期關注並支持街友的社會企業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朱剛勇撰寫電影導讀。期望讀者們能在支持帥氣的詹姆士伯恩(本人也有出現在電影中喔)與街貓 Bob 之餘,能共同關注無家者的處境。

《遇見街貓 BOB》精彩預告與電影簡介

 

文/人生百味共同創辦人 朱剛勇

我詢問熟識的無家阿伯是否要一起觀賞《遇見街貓 BOB》,電話裡傳來他直接的拒絕與一陣大笑。

「拜託!遇到貓有什麼好看的?流浪遇到公主還比較精彩!」他開始譜出一段自己認為更理想的劇情:一位流浪街頭的男子,因緣際會下與遠方公主巧遇,兩人墜入愛河後,男子脫離居無定所、住進公主的城堡,最後兩人用金銀財寶解救了更多在街頭露宿的人們。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吐槽,這根本是抄襲童話故事《阿拉丁》吧!而且還是父權加強版,「你不懂啦,貓咪比較可愛。」

無論那是位公主,或隻不請自來的貼心浪貓,觀賞電影,或甚至親身的成長歷程,我們總引頸企盼著那戲劇化的命運相遇──她(或他、牠、祂)會在那些瀕臨崩潰的關鍵時刻,灑落亮粉、狹帶著奇蹟現身,優雅的將你我從困窘現狀中解放,從此過著幸福又快樂的日子。

我們是這麼相信的:那道打入生命的光將會照亮眼前的路,使人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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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實世界中,出現在街頭、為人帶來片刻解脫的,通常都容易成癮。

曾在一次校園分享中,我詢問聽眾為何街上的人們有工作卻難以存錢,有位同學未舉手便搶著回答:「因為都買酒喝了!」許多人聽到便跟著笑了。這並非是完全正確的答案,但那天我選擇抓緊機會請大家猜測喝酒的原因。經歷了短暫沉默後,臺前出現零散的回應,「為了借酒澆愁嗎?」、「喝醉會比較好睡吧。」其中有個小學三年級男生的回應讓我至今仍印象深刻:「為了要過得快樂一點!」

菸酒毒癮在街頭並不少見,但其背後的成因卻少有人探究。《遊民生活狀況調查研究》指出,無家者的酗酒狀況與其精神困擾有所相關,不少人透過酒精來排解精神與情緒的不適。此外,互請菸酒也成為底層社會中彼此分享、交際的文化,藉此穩固社群,多一個朋友,在街上便有機會少一個麻煩。社會與心理層面得到的寄託,卻也同時使人落入成癮的惡性循環。

後來我好奇詢問男孩如何得出這樣的答案,他說是在《小王子》裡讀到。男孩看著我,似乎不明白大人為何無法理解這樣簡單易懂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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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ke Treadaway & Bob- A Street Cat Named Bob, Hackney DeBeauvoir

成癮麻痺了使用者的感官,也蒙蔽了過路目擊者的認知:我們被日常壓力追趕著,只剩吃一個便當的時間去理解螢幕快速閃過的新聞片段,只剩等待公車來前的十幾分鐘,用視線餘光觀察倒臥在路邊的身影。那是大眾僅能採集的樣本,而不完整片段,卻構成了全面合理化失敗者的論述。

許多人譏笑無家者的菸酒藥物成癮是來自於短視近利,不願將錢存下,回歸到主流期盼的「正常」生活。然而真正認識無家的大哥大姐後,透過一起坐在紙板仰看來往行人,才深刻感受到每道投射過來的目光──無論你是否曾有過高學歷、曾當過老闆、曾也是誰的家人、曾在流浪後也試圖掙扎,一些視線總充滿敵意或恐懼,而更大多數的眼睛,則是選擇迴避或失焦,試圖將紙板上的身影排除在視野之外。

只要流落街頭,便被烙下不光彩的戳印,注定難以恢復過往的身分與尊嚴。雇主不願意雇用居無定所者,因擔心難以掌握行蹤,連鄰居都表示因安全隱憂,不願讓街友在附近租屋。流浪漢、遊民、街友,乃至近日非營利組織希望正名的「無家者」,字面上其實並無太多區別,但過去的稱呼早已被冠上太多汙名與成見。因無家而被貼上「髒亂」、「好吃懶做」、「隱性罪犯」各種負面標籤的人們,找不到符合期待的工作與住屋,逐漸養成在地下社會生存的技巧與法則時,又受到主流價值觀回頭的批判。

繁華熱鬧的城市,細細觀察才發現,這裡並未替希望「回歸」的人保留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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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b. Director and Co-producer Roger Spottiswoode. Producer Adam Rolston of Shooting Script Films. Screenplay adapted by Tim John and Maria Nation; based on the International Best Selling book A Street Cat Named Bob.

前陣子認識的阿伯找到工作後,我開始常在電話裡關心他,有穩定收入後是否該開始存錢了。阿伯一開始總信誓旦旦,說他想存很多錢,然後跟喜歡的女子告白、還要租間簡單的套房。卻在經歷一段低潮,工作與感情接連受挫後,在電話中苦笑:「沒辦法存啦,領錢花掉才能讓心情好點。」

對於所有人事物的變化無常,許多無家者的因應態度是這樣的:因無力抵抗,只好讓當下的自己盡量沒有遺憾。一瓶酒、一些藥劑,只為能讓今晚較舒適度過,暫且無法顧及明早了。與看透存款完全無法買房、成家,而選擇及時行樂的當代青年神似,無家者拒絕儲蓄的背後,或許並非短視近利,反而是早已預見難以逆轉的未來。

心理學家曾做過實驗,將一隻老鼠放在籠中,提供普通與摻有嗎啡的水源 2 種選擇。獨處的老鼠總會飲用含藥物的水,直到服藥過量死亡。但若是在籠內加入其他同類以及遊樂設備,形成一個「老鼠樂園」,實驗中的老鼠就都會選擇一般水源,而非原先含有嗎啡的飲用水。實驗以簡單明瞭的方式呈現,當生理心理因產生關係連結而滿足時,成癮將不再是首要選項。

成癮老鼠實驗

建立關係,乍聽之下平凡到令人難以置信,對於墜落至底層的弱勢狀態者而言,卻足以成為一場高難度與風險的挑戰。儘管受到社工一再告誡,電影中尚在戒斷毒品、精神與經濟皆不穩定的詹姆士,仍然選擇跨出一步,付出並承接與人、與貓的情感。曾與家族、伴侶或朋友等人際破裂,乃至需要時難以找到投靠對象的無家者們,如何在街頭生活開發新的關係,並且盡可能不重蹈覆轍。

我喜歡這部電影,它將許多真實卻時常無法現形的面向呈現在世人面前。例如詹姆士吸毒引起併發症昏厥,醒來後對著原本信任他的社工苦苦哀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他確實曾努力抗拒了;例如在面臨 Bob 走失時的崩潰。一段關係的建立,對已被推擠至社會邊緣的人而言,可能是唯一解藥,然而也承受了離散時再次崩潰的巨大風險。

Luke Treadaway & Bob- A Street Cat Named Bob, Hackney DeBeauvior

A Street Cat Named Bob. Luke Treadaway (James), Bob. Rickmanswor

而故事另一段,則呈現出許多幸運到幾乎奇幻的時刻。例如遇到了不離不棄的貓夥伴 Bob、例如下定決心,並確實成功撐過了毒品的戒斷期。那些現實中來回反覆的癮頭復發、工作受挫,以及與親友關係的糾葛,被濃縮成順利且無波瀾的情節。儘管明白底層求生毫不容易,這樣的美好結局仍使人抱持期待。是的,我想我們仍緊握希望──若改善了臺灣社福體制人員不足、適合的中途住所難求、街頭生存環境惡劣等困境後,會有更多類似詹姆士案例的奇蹟發生。

參加社福會議時,曾有位前輩上臺分享:「社會安全(Social Security)應當如同一面網,網下每個下墜的人。」然而這面網,並不僅依賴警政系統、社福制度,而是無論你我都能成為網中最細密的節點,在周遭出現狀況時即時承接與陪伴,避免人永無止盡的墜落,乃至摔毀。我們本來,是不需要捨棄他人的。

無論是公主、一隻不請自來的貼心浪貓,或者不如前者可愛、但具備一顆不帶成見之心的溫和行人,走進街上人們生活中的,都能是場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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