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北望遠鏡】為什麼需要幫助的人越多,我越不想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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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由專業國際 NGO 工作者褚士瑩坐鎮回答各種 NPO/NGO 相關提問的專欄【阿北私會所】轉眼就 2 歲了!今年開始,褚阿北與 NPOst 決定轉身探頭,向外觀察,從阿北在國際非營利組織擔任顧問工作的日常中,帶回國際間在社會服務領域裡,各種好玩、有趣的潮流與做法。這個從 2018 年開始的新專欄【阿北望遠鏡】要分享的,可能是一個小小的設計,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野心,甚至是一個失敗的計畫或爭議的概念,但無論如何,都希望成為臺灣 NPO/NGO 工作者一種新鮮的思考。

ps. 雖然如此,【阿北私會所】精神不死,如果你還是有 NPO/NGO 相關的問題,還是歡迎舉手發問 喔!阿北心腸軟又愛罵人,一定不會棄之不顧的!

 

以色列歷史學家哈拉瑞在他最新的作品《21 世紀的 21 堂課》裡,有一堂課是「正義」,其中提到一個例子,說的是很多慈善機構長期以來心照不宣的募款經驗。

捐款給蘿琪亞的理性與感性

在這項實驗中,研究者請民眾捐款救助一名來自非洲西部內陸國家馬利的一位 7 歲貧困小女孩蘿琪亞(Rokia),許多人被她的故事感動,不但打開了心門,也打開了錢包。

然而,研究人員發現如果除了蘿琪亞的故事,也同時告訴受訪者,關於統計資料所指出的、非洲普遍的貧困問題,這時受訪者突然就變得比較不願意伸出援手了。

研究的另一部分,則是當人們有選擇可以捐款幫助一位病童,或是 8 位病童的時候,民眾捐給 1 位病童的錢總是比較多。

哈拉瑞說的這個研究,其實是美國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的行銷學教授 Deborah Small 博士,10 年前發表了一篇專門探討「什麼原因讓人們產生慷慨行為」的研究報告。在報告當中,得到這樣的結論 : 慷慨是一種純粹情感的活動,而不是理智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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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拯救兒童」(Save the Children)組織動之以情,說你的捐款會直接幫助蘿琪亞這個 7 歲馬利女孩的教育、食物跟基本醫療需求時,比起另外一個說之以理的選項更能得到關注。在後者那個理性的選項中,清楚說明非洲貧困的現狀,包括馬拉威有超過 300 萬吃不飽的貧童、辛巴威自從 2000 年欠缺雨水後,玉米的收成銳減 42%,300 萬辛巴威人因此面臨飢荒困境。此外,還有 400 萬安哥拉人(相當於安哥拉 1/3 人口)為了活命不得不離家求生,以及 1,100 萬衣索比亞人需要立即的食物救援……

NGO 期待讓有能力的人知道更多困境、知道有這麼多人需要幫助,蘿琪亞這個小女孩的不幸其實並不是例外,然而這些真相雖然比較有道理的,卻不是能打開捐款者荷包的有效方法。

在巨大的現實面前退縮的同情心

蘿琪亞代表的是學術研究者口中所謂「可辨識的受害者」(identifiable victim),跟那些冰冷無法觸動我們感情的、所謂「統計數字上的受害者」(statistical victims)相較起來,人們比較不會想要幫助無法把「需要」跟「臉孔」連結在一起的數字。

就像上面所說,如果只提蘿琪亞,完全不提其他的非洲飢民,這樣募得的捐款數字是最高的。提了蘿琪亞之後,附帶說明非洲飢民的整體狀況,給蘿琪亞的捐款就明顯減少。而另一種情形是,如果同時提了 2 個狀況之後,讓捐款者選擇要捐給誰,那麼給蘿琪亞的捐款會變少,但給其他非洲飢民的捐款並不會增加。

這就是同情心在我們腦子裡運作的方式:同情是一種直覺,一種自發性的情緒反應。

哈拉瑞另外提到的,是心理學研究中所說的「比例」概念。當我們的能力可以幫助 100 個人當中的 10 個人時,我們覺得自己的幫助很有意義;可是當我們發現自己幫助的,只是所有需要幫助的 100 萬人當中的 10 個人,卻不覺得我們的幫助那麼有價值了。也因此就沒那麼想伸出援手 ──雖然實際上我們都幫助了相同的 10 個人。

這是因為,當我們體認到面對巨大現實的無力感時,同情心就會退縮。

作為不時有募款需求的 NGO 工作者,我不能否認,為了要有效募款,不能只用理性的方法,靠著分析全局、勾畫所謂的「big picture」(完整藍圖)來募款。有時候,NGO 就是只能細碎化、特例化,讓某個需要捐款的對象變得突出、與眾不同,比如強調一個很愛讀書,但是家裡很貧窮的學生,突顯他的視力急速退化,需要立刻籌措手續費來進行眼科手術,像這樣的案例,我在 24 小時內能夠募集的捐款,就比花一整個月為緬甸內戰 100 多個難民營籌募急難救助準備金的總金額還高。

雖然很多人嘴上說生命平等,生命無價,但情感上,我們顯然並不認為所有的生命都一樣寶貴,這跟我相信理性的原則相互違背。

但是我無能為力。無論哪一個組織,每一張募款海報上都會有一張突出的臉孔,彷彿定定看著我,此時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就像我也知道肯德基爺爺、麥當勞叔叔跟溫蒂妹妹,通通不是真的,但我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說明了,為什麼每次進行募款活動的時候,我內心都會產生巨大的掙扎。我知道我應該煽情,但我並不希望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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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除了傳遞知識,也在於認識自己

還好,這個問題並不是完全無解。Deborah Small 博士的實驗還有後續,她後來決定加入一個變數,那就是跟受訪者說明這個「可辨識的受害者」在捐款上帶來的吸金效應,結果經過這樣的捐款人教育後,捐給整體「統計數字上的受害者」的金額,終於明確地提高了。

在熱情被澆熄之前,我找到的這把鑰匙就是「教育」。教育真正的終極目的,其實並非傳遞知識,而是像哈拉瑞書裡所說的,在於「認識自己」:

當然,你也有可能很高興能把所有決定權交給演算法,相信它們會為你和世界做出最好的決定。然而,如果你還想為自己的存在、為人生的未來保留一點控制權,就得跑得比演算法、亞馬遜和政府更快,在他們之前就認識自己。而如果要跑得更快,就不該帶太多的行李:把過去所有的幻想和偏見都放下吧!它們是太沉重的負擔。

或許這就是當我們透過教育認識自己之後,隧道盡頭的那一道光:我們終於能夠為自己的行動,取得一點控制權。因為「教育」不只是為了避免我們被別人用高明的演算法欺騙,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學會如何避免自己的理智被情感所欺騙。

說得濫情一些,從捐款者教育到自我教育,也幫助我自己從認識「真相」的階段,慢慢進入到認識「人生意義」的階段,期許自己成為一個情感豐沛,但不需要靠演算法和同情心來預測行動的人。


延伸閱讀:

NPOst 專欄:【阿北私會所】、【阿北望遠鏡】

「為什麼勸募廣告中的孩子不能太可愛?」從心理學看捐款行為/《為什麼撲滿比存摺容易存到錢?》書摘

【捐款人想什麼?】收到認養孩童的信能維持捐款動力、負面新聞左右捐款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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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褚士瑩

褚士瑩

褚士瑩,資深 NGO 工作者阿北,年近沒有半百,打交道的公益組織超過百餘,喜歡胡搞,語不驚人死不休,從來不怕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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