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USR價值(一):別讓專業變成偏見,大學社會責任從互信開始

圖/靜謐的表面下,安康社區藏有許多高風險家庭,導致許多青少年逃家。(微光盒子提供)

文/陳冠儒

向來以高教和環境清幽著稱的文山區裡,「安康社區」由於居民大多貧窮,一直以來飽受外界負面眼光,一度成為罪惡和混亂的代名詞。但實際上它到底多亂?多可怕?若從政大步行,由道南橋而下只見熱鬧滾滾的木柵市場、許多教育機構和一排排住宅,再繞幾個小巷,渾然不覺地就抵達安康社區──從外觀看來,安康社區毫不恐怖,但人們的印象也並非全然是都市傳說。歲月靜好的表面下,安康社區的家庭有許多失去功能,導致兒少翹課逃家,孤獨地遊蕩在街,而這群流浪孩子的不幸是真的,學校裡亦無人理解這種痛苦,最終他們的選項只剩街頭。

四年前,就讀政大輔諮所的蕭羣諭,以學生身分組織了「微光盒子」,走上安康社區的街道,找到這些逃家流浪的孩子。隨後像母貓叼起小貓一般,把孩子逐個帶回據點,就是為了給他們一個學校和家庭之外的,療傷和遊戲的空間。

圖/蕭羣諭學生期間就擔任微光盒子創辦人,開始投入USR團隊,在街頭上遇見並帶回每一位遊蕩的兒少。(微光盒子提供)

累積至去年,微光盒子帶回超過50名街上遊蕩的兒少,有些受家暴,有些貧窮,有些甚至遭遇性侵,處境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缺乏陪伴。微光盒子或許不能改變孩子的家庭和過去,卻看見這些孩子的需要,才以陪伴為主,輔以和學校、社工等單位的合作,張開社會防護網,接住這些人們口中的「問題少年」。

回首作為學生的蕭羣諭能和夥伴進到安康社區的契機,是教育部106年開始的大專校院社會責任實踐計畫(University Social Responsibility,簡稱USR)。蕭羣諭擔任政大USR專案助理的期間,正好看見安康社區孩子們的處境,才展開微光盒子四年多來的旅程。他們在社區累積的成果有目共睹,但計畫效益並非都像他們一樣正面,尤其教育部107-108年間審核了220件計畫,績效因人而異。

USR講究的培育人才、連結地方,雖有如同微光盒子,跟社區緊密連結的案例,但亦有負面的實際情形,例如學校以地方創生的名義介入,卻破壞地方原有步調;或是學生在課堂所做所學無法延續,以至於經費付諸流水。質疑USR的聲浪一波接續一波,這些大哉問應運而生:大學如何做到連結在地與培育人才?教育部大學社會責任推動中心,甚至地方政府如何協力大學,讓USR能從學校與地方發展成多元而更大規模的經營模式?在USR漸獲關注與好評的今日,這些聲音愈來愈有回應之必要。

當專業變成偏見,大學進入社區成擾民?

大學開始社會實踐的第一步是進到實踐場域,但是無論大學教授和學生,對「進到社區」的步驟都相當陌生,於是一開始用錯方法,往往在和社區建立信任關係的這關,就過不了。

這就是政大USR計畫主持人王信實曾提到的專業變成一種偏見」的情況,指的是大學教授會抱持以專業來改變社區的期待,而忽略居民真正的需求,也是他在走入社區的過程中,曾吃過的虧。對此,曾擔任政大USR計畫助理,後來在政大USR實踐場域──安康社區創辦兒少服務據點「微光盒子」的蕭羣諭觀察道:「教授(在實踐USR)初期的時候不知道怎麼進入社區,很多教授都是。他們會穿著西裝走進社區,非常不符合(社區的)實際狀況。」

圖/西裝的專業形象,反而加深學者與社區間的隔閡(Ruthson Zimmerman@ unsplash

教授缺乏實踐經驗,走入社區時有隔閡,問題就可能由此產生。蕭羣諭舉例,有教授認為社區的早療問題,是因為居民並不知道有早療服務,實際上則是因為免費早療機構不符他們需求,又無法付擔自費機構。所以他說:「教授以他的脈絡和經驗來解讀這些事情,如果都是站在自己的,而不是居民、社區的角度,居民不會覺得你跟他們同在。」

王信實也分享一例,政大USR計畫中的「法律扶助」一環,曾和法扶單位合作提供法律諮詢,舉辦不久卻發現沒人來求助,後來意識到,原來有需求的居民往往是受到家暴,或有卡債問題,在涉及隱私的情況下,大學又尚未和社區建立良好的信任關係,尋求協助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蕭羣諭進一步指出,「教授會不會進入社區」將是USR計畫可不可以持續進行,以及能否做好的關鍵,這意味著教授必須先放下原本的專業視野,用居民的角度來看社區。

專業之前,首要建構的是「信任」

目前正投入興大USR計畫,曾組成「清流部落賽德克族風華再現」團隊的電機系教授賴慶明分享,團隊進到興大的實踐場域──清流部落後,逐家逐地拜訪部落的代表人物,而這些人告訴他們部落面臨甚麼困難、瓶頸後,才了解族人的需求是振興原民文化。賴慶明說,他們幾乎是踏查部落的第一天,就放棄原本想以綠能科技專業來幫助社區的構想。意識到雙方思維的落差後,他馬上做出修正,他表示:「如果當我一開始進到部落裡面,跟你們(族人)說要合作什麼,尤其是再生能源跟綠能,完全是忽略了當地人的想法。」

圖/興大初進清流部落,費了許多力氣做「外部改善」(即帶來實際可見的改變,例如改善照明設備),才逐漸令族人認同他們。 (台達電子提供)

賴慶明認為,雖然USR團隊要提供專業協助,但建立信任關係,成為社區居民的夥伴,更應該是首要之務。USR團隊起初就以專家身分自居,被賴慶明形容為「(大學)本位主義」,也就會產生「專業帶來偏見」的問題。因此他強調,要真正和居民互動,必須用內心的真誠,他說:「我們是透過人跟人之間的情感牽起了USR;他們(族人)需要的是夥伴、朋友、像家人般的對待。」透露出信任關係的本質,並非只有如何取信於人,還要發自內心關懷對方的利益。

建立信任關係需要長期互動,而事實上,許多社區都發生過USR團隊介入後,只待了一學期的時間,或辦了幾場活動後就不了了之的情況。這些行動不但是破壞和社區的信任關係,更甚者,還會讓居民感覺「被利用」。

短命的大學社會責任

微光盒子創辦人蕭羣諭就是在觀察到計畫需要長期實施的前提下,才在安康社區設立兒少服務據點,希望以「長期陪伴」來取代原本辦活動的形式,他認為長期服務才能真的認識孩子,而不是單純看見他們的問題,卻只能袖手旁觀。他更指出USR計畫「求快」的缺點,他說:「要求快速是沒辦法的,要快就是辦很多大活動去撒錢,可是這絕對不是對在地有益的,對在地來講你就只是來撒錢。」

長期投入暨大USR計畫的協同主持人楊智其也分享,一開始進到社區很多老師遇過居民有「大學只來一學期」的印象,其實主因是這些老師在沒有背景的情況下就進去,才造成居民較大排斥感,也不理解計畫的長期目標。因此後來,暨大科技學院的院長、主任、研發長等人會先去場域溝通,這些長官說明完,就會降低其他老師要進社區的門檻。但實際上,居民的擔憂沒有徹底被解決,長官先行溝通至多能取得初步信任,大學的學期制仍會讓計畫在學期之間有中斷,是USR計畫不可否認的缺陷。

圖/暨大鄰近山區,USR課程帶學生實際進到農地。(國立暨南大學提供)

楊智其針對這部分說明,暨大想出的辦法,是在寒暑假期由個別老師帶領USR團隊助理前往社區,跟社區核心人物做大概每月兩次或甚至一周一次的盤點,也就是確認計畫的執行狀況和滿意度,順便討論下學期開設課程的目標,藉此才能避免因中斷而破壞互信關係的可能。暨大USR計畫主持人蔡勇斌亦補充,以「魚菜共生」的實作方案為例,學期間學生建置魚菜共生的系統,學期結束系統還是要能運轉,此時就會由課程老師跟助理共同協助社區。

可複製的USR成功模板存在嗎?

在這項問題之外,蕭羣諭也指出大學教授常有的迷思,他解釋:「每個社區有自己的脈絡,可是大學教授很喜歡找的東西是Role Model(榜樣),(繼而)複製到不同地方。」他舉其他地區的社區工作者為例,比如花蓮壽豐鄉的「五味屋」、新北三峽區的「樂窩」,這些組織都是根據在地的文化脈絡走出來的,有自己的獨特性,若忽略在地文化的特殊性,結果將是「學生不認識這個地方,又無法保持彈性,會很容易不適應」,蕭羣諭說。

賴慶明在清流部落實踐的過程,就曾意識到族人的文化脈絡和他們不同,所以雙方有過誤會。「他們(族人)會期待你說出來就是要做,這個地方的特性是談完後就馬上完成,(但)我們學校老師要做一個計劃需要時間,他們在等待的同時,可能會產生一些誤解。」他說明,由於USR計畫要長時間才能完成,他們需要持續讓族人了解團隊在做什麼事情,甚至需要經常進到部落,參加他們大大小小的事務,例如祭祀、婚喪喜慶等。

說到底,這還是和互信有關,一地區的文化脈絡,就是居民從裡到外的精神以及生活習慣──這些事情無法透過座談或對話就理解,而必須實際體驗,賴慶明總結道:「互信沒有透過好好了解、參與他們的生活,理解他們是怎麼樣的人,就無法建立。」他更有這樣的體悟:當大學團隊認為用話語就能說服人時,其實沒辦法真的打動別人。賴慶明在部落學習到的道理,實際上是適合給所有USR團隊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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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探USR價值(二):KPI緊箍咒之下,大學培育人才的效益如何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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