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上游二十七載,下一站,人權/專訪勵馨前執行長紀惠容

紀惠容於 2020 年 2 月正式卸任勵馨基金會執行長。圖/紀惠容。

「我那時候答應一年。」一如往常,紀惠容今天說話時依然瞇眼帶笑,彷彿還沒開口前,眼睛就已經告訴你:不管你想說什麼,我都會認真聽。

紀惠容卸任了。今年二月一日,已在臺灣性別正義路上奔跑三十餘載的勵馨基金會,在內部感恩餐會上,紀惠容將手中握了二十七年的接力棒,正式交給下一任執行長王玥好。

2020 年 1 月 15 日,紀惠容在勵馨帶領最後一次總管理會。圖/勵馨基金會。

紀惠容,人稱「紀姐」,是勵馨基金會在任最久的執行長。自 1992 年加入勵馨後,隔年發起「反雛妓」萬人慢跑運動、1995 年帶領勵馨奮力推動立法院三讀通過「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2004 年勵馨獲「亞太區卓越 NGO」首獎,2015 年,勵馨獲瑞士非營利組織日內瓦國際(Global Geneva)評選為全球 500 大非政府組織第 16 名、2018 年被推舉為全球婦女安置網絡主席、2019 年帶領勵馨辦理第四屆全球婦女安置大會…。歷數過往,勵馨的發展無疑是臺灣性別公義史上的縮影,而幾乎與勵馨組織進程高度重疊的,則是紀惠容自己的生命歷程。

紀惠容的社福路:一條探尋「上游」之路

紀惠容說,當時應邀加入勵馨,只是覺得可以試試看。誰也沒想到的是,竟然一待就待了二十七年,大半人生都在這裡釀成了漿。如果生命的醇厚常來自於重壓,那麼紀惠容寬重卻不懼衝突的個性、總是還想包容更多的企圖心、以及禁得起伸張的強大韌性,也就找到了原因。

不止一次說過退休後要當個生態解說員,再也不管人事的紀姐,當我問此刻是否已經成為生態解說員了,幽幽回道:「可是我現在最想做的是什麼你知道嗎?」她停了停,笑意更濃,「人權工作。」

1988 年,因採訪結下緣分,開始自願為勵馨編纂快報的紀惠容,當時已受勵馨執行長梁望惠邀請加入中途之家,擔任主任職缺。但一心覺得「我講話很直,不適合」,且直覺自己愛心與耐心都不足的她並未點頭,在當了七年的社運記者後,決定前往美國進修音樂碩士。然而梁望惠不死心,後來又邀請紀惠容加入「反雛妓行動專案」。

紀惠容最終被說動的原因,說來簡單,做起來卻很複雜。梁望惠告訴紀惠容,勵馨在下游,但孩子在上游,當有孩子被推下河時,勵馨就接一個算一個,但還是有那麼多都流過去了,「我們應該要去上游」。

這或許正是紀惠容後來曾在不同訪談中透露過的「覺悟」,多年的社運記者經歷讓她發覺,媒體是破壞,但 NGO 是建設。而行動總是風馳電掣的她,對於 NGO 究竟能夠做些什麼的想像,很快就在「反雛妓華西街慢跑」中被實踐。

倡議行動的創意轉化,華西街慢跑「一戰成名」

看過那麼多社會運動,紀惠容同樣想從立法與動員著手,然而大膽創新的性格,卻讓她決意拋棄傳統倡議形式,讓健康的慢跑運動替「反雛妓」說話。她先是找 7-11 募款合作,但 7-11 覺得議題黏答答,擔心黑道找上門來,也擔心民眾將妓女與品牌形象連在一起,覺得品牌很「髒」,而多有猶豫。歷經波折, 7-11 最後終於決定加入,回想過程,除了不懈地反覆遊說,她認為之所以能夠成功的關鍵,在於行動的形式不是抗議而是慢跑,畢竟,誰能將一場慢跑污名化呢?

1992 年「反雛妓華西街慢跑活動」。圖/勵馨基金會。

這場慢跑的參與者最後破天荒地來到近 1 萬 5 千人,並由國民黨的大官吳伯雄、法務部長馬英九,民進黨黨主席許信良等政治代表人物領跑,原先因為反雛妓倡議,而被當時的情治單位稱為「黑單位」的勵馨,在這之後,立法工作變得順暢許多。這場萬人慢跑,清理了反雛妓道路上的許多阻礙,而紀惠容除了證實自己的想像,也打破了許多人的想像:原來慢跑是運動,也可以是社會運動。

在漫長的社福道路上,許多組織都曾開玩笑地說,組織最終的目標是「消失」,因為那意味著問題終於得到解決,再也沒有人需要幫忙。然而,社福工作實際上卻像是一場馬拉松,出發時以為的里程最後往往變成延長賽,似乎永遠沒有終點,只有永遠的休息站。在這場亟需耐力、意志力與強烈動機的馬拉松,如果要問一段最關鍵的經歷,得以讓這場馬拉松足足跑了二十七年,紀惠容說,「這場運動讓我覺得,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從「有可能」開始,尋找更多「可能」

勵馨的起始從救助受虐婦女開始,主張「反暴力」與「反剝削」,首開國內民間機構收容不幸少女之先鋒。許多人都知道勵馨關懷婦女及兒少,「馨」的意象,也使民眾覺得勵馨是個具有高度「女性」色彩的服務團體,然而一般人鮮少留意到的是,勵馨在 2018 年協助成立了以男性為主體的倡議組織「臺灣男性協會」,也在 2019 年同婚專法通過前夕,成立「多重歧視性別暴力防治中心」,關懷 LGBTQ 族群。從「女性」跨到「性別」,這一步,勵馨走了五年。

圖/地球圖輯隊。

主張「服務與倡議同行」,紀惠容以媒體背景與藝術訓練,對外發動倡議、積極遊說政府、引導立法輿論、改變社會認知。當紀惠容帶著團隊在外打仗時,可能很少人想過,打仗之前,組織內部,其實也需要倡議。

一開始,同事不懂,為什麼組織內會有「酷兒」?什麼又叫跨性別認同的存在?後來,紀惠容表態支持同婚,董事會不理解,當組織決議同性登記結婚也能夠享有補助禮金後,有董事甚至因而選擇離開;又後來,紀惠容引進世界名劇陰道獨白,一個人高的舞台道具模擬著陰道的形狀,足可容納成人的體型從道具進出,宛如人類出生時的樣態。道具平常不用,就擺在會議室展示,有次,一個董事說擺在那裡不好看,要同事收起來,紀惠容不同意,她說,應該繼續擺在那裏讓董事們習慣,這是「洪水法」。

再後來的故事都知道了。如今,多元性別認同在勵馨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有父親來到勵馨,一開始問,出櫃的兒子到底發生什麼問題,後來則是問,能給兒子什麼樣的支持;而「陰道獨白」的道具現在仍然擺在會議室裡,訪談的當下,紀姐起身把道具拉開給我看,說:「你看,還在這裡。」

勵馨陰道獨白十週年記者會。圖/勵馨基金會。

勵馨還在這裡,也不在這裡了。從「女性」走到「性別」,自「服務」擴及「倡議」,當時代更迭、典範流轉,多的是在發展過程中,尚未革命、就已解離的組織。今日,勵馨的願景已從「創造對婦女及兒少的友善環境」,重新定義為「建立性別公義的社會」,這標誌的不僅僅是關懷範圍的擴大,更象徵內部對人權價值的再審視,以及寬遠發展的企圖心。正如紀惠容所言,「不是女權,是人權,婦女人權,就是人權啊」,勵馨,無疑在紀惠容對內外現狀的不斷衝撞下,以組織拖動社會,雙雙「轉型」。

隨組織擴大而來的「必要之痛」

而從創立初始的 7 個人擴張到今日超過 600 位員工,既代表社會影響力的急遽擴大,也代表著對內外利害關係人更浩繁而細膩的溝通需要。勵馨在 2018 年引入 SROI(Social Return on Investment,社會投資報酬率)評估,成為全臺灣第一間發佈「全組織社會影響力」報告的非營利組織,將組織影響力、效益與價值全面量化。一別社福講究「付出」的傳統論述邏輯,紀惠容講究「報酬」:「我們想要知道,這些年我們到底影響了什麼、成效是多少,而他們(捐款人)的投資報酬率又是多少,以及未來我們如何鑑往知新,繼續改進。」(延伸閱讀:楊家彥:「勵馨具有影響生命等級的價值。」、「社會影響力評估永遠不該灌水」/2018 NPOst 年會後報導

追根究底,「報酬」是紀惠容考量成效的重要邏輯,對外是倡議行動的影響力、對內是服務工作的效益。埋頭苦幹而不了解滾動式修正的重要性,直至現在,仍然是許多社福組織發心良善、工作滿檔,卻為「無能」與「無助」所苦的普遍陷阱。

Helloquence@ unsplash

而講究「報酬」,也成為紀惠容在推動組織不斷創新時的苦處。樂天株式會社創辦人暨執行長三木谷浩史曾提過「三與十規則」:組織每變大三倍、變強十倍,每件事都會有問題,薪資發放,開會安排,溝通方式,預算制定,以及由誰來做決定…每當公司變大三倍,每件事——真的是每件事,都會大幅改變(出自:人生勝利聖經)。如果對營利為主要目標的企業來說,組織擴張涉及影響面向已如此之廣,那麼需高度兼顧社會價值與財務平衡的非營利組織,就更可以想像運轉內部適應變化的難度,規模增長逾 80 倍的勵馨,自然也不能免除這種「陣痛」。

走得快重要,走得遠,更重要

紀惠容說,她是一個想到就必須要做的人。做倡議時很簡單,幾個人就衝了,但是人多之後,速度不得不放慢,有一陣子,同事常自嘲像是裙擺,紀姐一跑,就被甩得七葷八素。而說了就想做的性格放到日漸龐大的組織後,「衝」變成評價兩極的特質,無數的溝通磨平了過去被媒體與藝術環境滋養的銳氣,就算覺得自己對,紀惠容仍然要耐著性子好好說話,這對她來講是比在外打仗還要辛苦的事。

「同仁覺得我沒有在聽他們說話」,紀姐苦笑。一次,開會後不但沒有幫助彼此了解歧異,還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她又氣又難過,覺得自己明明有聽,只是講話太快,對事不對人,內部的人怎麼比外部的人還不懂?但回家後想了想,又咬著牙打給同仁說,我昨天沒有好好聽進去,我們再來聊聊,這次我會好好聽。

Amy Hirschi@ unsplash

當腳尖都對準同一個方向後,邁步才形成了前進的意義。也因此,從想做性別公義到真的做了性別公義,紀惠容等待了五年,方終於渠成。而必須重新學習傾聽與溝通,或許是紀惠容投入社福工作後,生命賜與的最大禮物,也是紀惠容從一個人的有限,到發揮群體力量、撬動社會前進的蛻變過程。一個人走得也許快,一群人走得比較遠,1992 年的紀惠容或許從來不曾想過,近三十年,一群人,竟然走了如此之遠。

錢的事,倒過來想:先想你要做什麼?

身為一個充滿創業家精神的社福組織專業經理人,紀惠容有別於社福組織經理人、也有別於創業家的是,很少擔心錢的問題。她覺得,有願景,就不怕沒有錢,使命只要說得夠清楚,永遠都會有人來支持,更覺得,人不應該把錢擺在前面,覺得有多少錢、做多少事,而應該倒過來想:「我想做什麼事,需要多少錢?」

Tim Marshall@ unsplash

這也與她特別提到、一定要對年輕人說的話,有不謀而合之處:一年、兩年都好,在年輕的時候進入 NGO、NPO 工作,將對生命有莫大影響。如果一下子就進入營利事業,會看不見非營利事業的美好,容易忽略那些存於社會中、善的一面。

為了「初衷」,背叛「夢想」的一條不歸路

如今,曾多次嚷嚷著「不想再管人的事情」的紀惠容,絲毫沒有「退休該有的樣子」,摩拳擦掌、熱血沸然,正爭取成為國家人權委員會第六屆監察委員。「背叛」了生態解說員的退休夢想,選擇成為人權倡議者的紀惠容,其實依然貫徹著觸動她走上社福之路的初衷:「我們,應該去上游。」

畢竟,對紀惠容來說,這條善良與公益之路,是最美的不歸路,不歸,也無須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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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高翠敏

高翠敏

社團法人台灣數位文化協會/NPOst 公益交流站副執行長。主責組織品牌運營與 NPOst 公益交流站內容運營。《NPOst 年會》總籌與《NPOwer 公益行動家》計畫召集人,投入《臺北市社會企業推廣服務計畫》、《NPO 多元募資行銷工作坊》、《社創實驗中心營運計畫》等多個公益社會創新及數位落差相關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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