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媽媽,妳走了!」戰爭中的生命之輕與生死觀/《請讓我安詳、快樂的死》書摘

圖/Aron @ unsplash

編按:

「人的尊嚴是什麼?要怎麼死,在什麼時候死,難道這些真的不能自己決定嗎?」大塊文化於今 (2018 )8 月出版日本人氣劇作家橋田壽賀子所寫《請讓我安詳、快樂的死》一書。現年 93 歲的橋田壽賀子積極展開她的「終活計畫」,並從生命經驗出發,提出對於安樂死的想法。

本篇摘錄於書中第一章「從戰爭中看透『生命之輕』」,透過作者年幼時的戰爭體驗,將生存與死亡的時代意義帶入作者生命歷程中,以及日後對於創作及生死議題想法的探討。

 

我的生死觀源自於戰爭的體驗。

以前,我一直認為日本絕對可以在戰爭中獲勝,因為我相信日本是個強大且非常厲害的國家。最近看新聞報導,如今北韓的人民應該也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國家。無從得知世界的真正情勢而被洗腦的他們,就和當時的我們一樣。無知,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出生於 1925 年(大正 14 年)5 月 10 日的朝鮮京城(現今首爾)。父親當年在京城經營一家名為「朝鮮物產」的伴手禮店。「壽賀子」這個名字,正是父親在京城的朝鮮神宮為我取的。

小學 3 年級時,父親覺得還是回日本接受教育比較好,於是我和母親兩人回到日本,在大阪的堺市住了下來。從大阪府立堺高等女子學校畢業後,我便進入日本女子大學就讀。那年是 1943 年。

圖/Stijn Swinnen @ unsplash

那時日本已經開始啟動學徒動員令,於是我們每天不再上課,而是到組裝戰鬥機配電盤的兵工廠工作。我負責的是拴緊配電盤上的螺絲。每天早上我都會帶著炒豆子和炒米,頭戴防空頭巾、身穿工作長褲到兵工廠工作。雖然總是吃不飽,但每當一天工作結束,心中淨是滿足,覺得「我今天又為國家努力貢獻一天了」。

那時的我,是個十足的軍國少女。

一張回鄉永別的車票

1945 年 3 月 10 日東京大轟炸的情景,至今我仍忘不了。在大學住宿的我,那天正好來到在五反田附近戶越銀座經營小酒屋的伯母家。當時,我親眼看見東京淪為一片火海。

到了 4 月,大學被迫封校,學校將所有學生趕回家。我也回到了大阪,開始在豐中螢池的海軍主計部工作。這是因為工作關係在海軍擁有人脈的父親特地為我找的輕鬆差事。海軍主計部離老家的堺市很遠,於是我只好借宿在螢池附近的人家。

圖/Sunyu @ unsplash

當時在海軍主計部裡工作的人,全是出身良好人家的小姐。我們甚至還有個稱頭的職稱,叫作「理事生」(註 1)。我負責的工作是開立證明書,連同火車票一起交給返鄉的軍人。我每天就是不斷寫著「誰回到哪裡的老家,接著轉往哪裡的基地」之類的文件。

在戰況惡化的當時,能夠獲准暫時回鄉的人,很多應該都是特攻隊的隊員。這些人拿著我寫的文件和車票搭上火車回鄉,為的就是要與家人永別。

正因為清楚這車票的意義,所以我感到格外煎熬。每當將文件交給對方時,我心裡想的都是「他也是特攻隊的一員吧。再過不久就要為國赴義了」。而他們總是特別親切,甚至會將獲得的特殊配給羊羹或蜜紅豆罐頭送給我們。他們就跟我一樣,都只是 20 出頭的年輕人。身上的海軍制服,讓他們看起來實在好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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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處可見的焦屍

我在豐中的那段短暫期間,雖然沒有遭遇任何空襲,卻經歷了 3 次機槍掃射。發生空襲警報必須躲到防空洞裡,但戰鬥機機槍掃射說來就來,有時候根本來不及躲藏。在海軍主計部旁邊有間藥學專校,我就曾親眼目睹那些被動員到專校的男中學生,在機槍掃射過程中被擊中身亡。

當初母親曾說:「待在堺市不是比較安全嗎?要是去了豐中,不曉得哪一天會遭遇空襲……」母親口中令人放心的這個堺市,後來也遭遇了大空襲。事情就發生在 7 月 10 日深夜,上百架 B─29 超級轟炸機趁夜來襲,在一個半小時內投下八百噸的凝固汽油彈(註 2)。人在豐中的我和租屋處的大叔們只見南方夜空瞬間燒成一片火海,大家紛紛驚呼:「啊!堺市燒起來了!」當時我心想不曉得母親還好嗎?家裡的房子還在嗎?

空襲結束後,堺市全區陷入火海,完全無法進入。直到大約第 3 天,我才跟隨著海軍主計部人員的車子進到堺市。視線所及是一片被火舌與炙熱空氣吞沒的焦墟。想盡辦法進入市區後,四處全是堆疊的焦屍。後來好不容易回到家,防空洞早已崩塌,也不見母親的身影。我想,她應該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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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媽媽,妳走了!

當我找不到母親時,那一刻的心情恐怕只有經歷過戰爭的人才能體會。因為當時我的念頭是「太好了!媽媽,妳走了!」。畢竟在那樣的時代中,活著也不曉得該怎麼辦,對未來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每天都有空襲,只是不斷在逃命罷了。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死。就連我自己,也一定逃不過死神的追逐,所以我才會覺得「太好了!媽媽妳可以早點離開人世、早點解脫了」,因為她再也不用四處逃命了。

然而,大約一個星期後,住在大阪郊區的伯母電話告知我母親安然無事。據說她當時因為眼睛被濃煙燻傷看不見,被送到救護所,所以聯絡不上,痊癒後才好不容易來到伯母家。聽到這個消息,我感到一股失望,「什麼嘛,原來還活著啊。」

那時候的生死觀完全不同。昨天還活著的人,就算今天突然死去也絲毫不驚訝。因為那是個「死是理所當然、活著反而像是奇蹟」的時代。

圖/Jill Heyer @ unsplash

雖然不能說當時的日本人都是如此,但我確實已經有心理準備自己隨時都會死。比起戰爭的勝敗,我滿腦子只想著死。至少當時的年輕女孩,大家都是同樣的心情吧。

一旦美軍踏上日本的土地,自己絕對要在遭受恥辱之前先自盡。大家都早已有所覺悟,先是揮舞竹槍奮力對抗,接著無論是砍斷自己的腦袋或上吊自盡,都一定要死。就像壇之浦之戰(註 3)中為了不受凌辱而一起投海自盡的平家女子一樣。當時大家都相信,這就是日本人的命運。


註 1:類似行政助理或打字員的日本海軍職稱。必須經過身家調查才得以錄用。

註 2:又稱燒夷彈。一種會附著在人體皮膚上,並且持續燃燒的炸彈。

註 3:日本平安時代末期於日本長門國壇之浦(今山口縣下關市)發生的一場戰役,為源平合戰的最後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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