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青專欄/新巨輪採訪後記:這是一個背叛的故事

攝影/葉靜倫

承上篇:臺灣版清除低端人口?身障街賣團體新巨輪協會:「社會本就沒有我們活命的地方。」

在我看來,這是一個背叛的故事。

新巨輪的粉絲團在今年 2 月以後開始增加大量的參訪紀錄,那些發文總帶著感謝,鐵皮屋前的木招牌印著協會的完整名稱,搭配著和來訪、來合作或是捐贈的朋友們一起合照,小茹姊和陳大哥在照片裡的姿勢變得越來越輕鬆,隨著臉書上的時間軸有所變化:照片裡出現了更多新巨輪的夥伴,他們也越來越習慣有上門的訪客。我常出入人生百味,從那裏我知道新巨輪還學會了安排志工和體驗推賣(協助街賣者)的活動,在去年一連串的報導後,外界的眼光變的和緩起來,甚至其他社工開始將身障無家者轉介至新巨輪,志工的體驗文這麼寫著:

「巨輪的街賣者在街賣時都會穿藍色的背心。如果大家最近看見巨輪的街賣者,也願意贊助以上商品的話,可能就會買到被我包裝的商品哦!><」

去年底報導後,新巨輪開始收到更多的支持與溫暖。攝影/葉靜倫

有些因小兒麻痺而身體不方便的成員們,雖有兄弟姊妹或兒女,但投靠他們只是增添家人負擔。在新巨輪自立生活的日子雖然辛苦,卻自在很多,成員們會在獨立的房間裡休息,梳理自己的情緒,這裡也有其他身障朋友的同理,靠著上街販賣養活自己也支撐了尊嚴。正因為不願成為家庭負擔,他們才來到新巨輪。

和社會溝通在我看來都是好事,這使誤解和汙名消失,真實世界的互動永遠比起網路或者文字有力,反映在街賣者們的工作上也一樣。小茹姊說,臺北市區內現在的街賣工作感覺變得友善,人們即使因為不想買而走避穿著藍色背心的新巨輪成員,也會笑著點頭,小型店家或學生參訪的卡片禮物被妥善的收存,參訪和公益活動的邀約被他們一一排入手機行事曆。

這一切是如此的美好,以至於社會局來電要求人員名單時,新巨輪毫無警覺,以為社會局也是要來參觀,要來幫忙。

身障者想著如何共同生活彼此照顧,政府卻只想著如何不要變成「社會事件」

我這次來到新巨輪,是因為幾天前陳大哥的臉書有了變化,一向寫著感恩和開心的臉書卻出現了這種文字──

我驚覺不對的時候已經太晚,臉書上的快樂合照蓋掉了新巨輪即將要被拆遷的事實:鐵皮工廠、木製隔間、有人居住的事實讓牆上的消防查驗海報寫著「極危」。我衡量著社會局來電要名單的目地:檢舉違建後必須拆除,社會局來電要的名單,只是向上呈報的文字。

為了保住家園,陳大哥開始陳情,在众社企友善邀請的尾牙上當面拜託新北市政府祕書處祕書長許育寧,表示如果可以改善消防,他們願意改善:幾年前的消防檢查後他們便已安裝了消防警示器,又在鐵皮屋頂下安裝偵煙器。陳大哥說,能不要拆就拜託不要拆,那些起居生活的小隔間都是長期努力建立的家園,當時還因為沒錢只能分期施工,大家對於共同生活都有很強的感情與凝聚力,新舊交加的隔間見證了他們的努力。

圖/新巨輪粉絲團

新巨輪成員每個人都有小小的生活隔間。攝影/葉靜倫

祕書長當場便承諾會「專案處理」,請新巨輪「安心」,負責此事的社會局林坤宗專委還不斷重覆「不希望演變成社會事件」,換句話說就是請新巨輪不要宣揚、不要讓媒體知道。有了承諾以後,新巨輪對政府有信心,臉書上的合照依舊是微笑的面對參訪的商家、志工和公益團體。

社會局其實有開協調會,總要有個「最終解決方案」:為了讓新北拆遷大隊的違建拆除專案順利進行,社會局要處理「人」的問題,於是保證會安置,會負責到底。

生活要繼續過,繼續等,等到的卻是社會局領著大批社工突訪,新巨輪的成員被一一單獨隔離「徵詢意見」,社工們對著每個人問「你有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可不可以請家人接回去住?」還對著來臺已經 11 年、早就離婚取得孩子監護權的小茹姊說:「你不能帶孩子回中國去嗎?」、「孩子不能回去跟爸爸住嗎?」

社會局走了之後,新巨輪收到確定拆除通知書。所有人都喊著不要被安置,我看著新巨輪的成員,無法想像他們如何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離婚後帶著心智障礙的孩子來臺,小茹姐已是協會不可或缺的重要工作者。攝影/葉靜倫

合法又合理的居所究竟在哪裡?

小茹姊說,隔天早上正好是裕隆集團邀請新巨輪的尾牙,陳大哥在失眠後,於清晨因胃傷吐血。他們說得很亂,很急,像是用力擠出來一樣告訴我社會局不給錢了,專案沒有了。又一下說專案地點要上廁所時會有危險的樓梯,我來回問了 2、3 次,大概知道這些專案是社會局被長官要求想辦法安置,但因為找出來的閒置託老中心 3 樓只能靠電梯行動,因此有「資格」被安置的人,至少要有電動輪椅,結果最終只有一半的人(9 人)能被安置。

其他人不願意,但沒有選擇:沒有電動輪椅、沒有辦法自己活動的精障者、肢障者都必須自行找別的地方去,安置的地點也離原本的新巨輪很遠,大概用電動輪椅要 45 分鐘,而社會局只給 3 個月。

陳大哥在新的安置住所。攝影/葉靜倫

我知道他們的房子非常難找,現在房子很貴。且對他們來說,工廠反而是最好的選擇:租金低廉、一樓空間夠大、便於理貨整貨和移動,卻不合法。只是,合法的房子在哪裡呢?合法又能讓身障者移動的地方他們根本租不起,板橋土城一帶能夠容納他們的百坪工廠一個月至少要 12 萬租金,再往市區根本不用考慮,更別提如果又要隔間居住,以後又得不斷被拆遷。

我罵聲連連,和我一樣罵的人不只一個,現址的房東比我更憤怒,當著拆除大隊破口大罵,但是罵也沒用,陳大哥說這社會本來就沒有義務為身障者而活,或許這些社會局官員也認為是燙手山芋,麻煩事情。陳大哥說「官員和議員本來就不用靠我們活,也用不到我們。」他的身體縮了起來。

但是更糟的是,到了準備入住的時候,才知道安置的地點要自己付錢,每人每個月 3500 元,水電另計,這樣的「恩惠」還僅僅為期 3 個月。換句話說,即使房租 10 萬有找,社會局也還是生不出錢。(每人 3500,9 人 3 個月共 94500 元,另加水電頂多 10 萬出頭)。

新巨輪成員們都傻了:不如乾脆拆完之後大家再回去「沒有隔間」的窩著吧?大家擠在一起至少還是個家。

圖/林立青提供

我沒有辦法想像那一天(也就是下週四的拆除日),無法想像他們看著自己 15 年來累積下來的「生活」被人侵踏拆除,那些房間裡有的是一個個身障者的財產,即使很小,即使很舊,但過去踏入的人都是經過同意與邀請才能進入,和人的尊嚴一樣。

但他們說要自己親眼看,他們想把那天記錄下來:這是一個盡力向社會解釋、溝通、去汙名化的團體,面對政府法令和行政手段的結果。

陳大哥盡力了。5 月 12 日,他選擇告訴關注新巨輪的朋友「對不起」,5 月 15 日他們會自行斷電,免去拆除大隊的麻煩。5 月 17 日,他們會記錄下自己的家園被踏入拆除的命運。

房子還是沒有找到,事實上,就算找到,一定也是鐵皮工廠違建,等著下一次被拆。當弱勢者願意聚在一起安靜自立、奪發向上彼此照顧的好好活著、不願意給社會和政府添麻煩,我們卻永遠只能「依法辦理」,形同社會達爾文主義,將之趨之別院。

這是一個信任,卻被背叛的故事。


新巨輪拆遷事件最新動態

NPOst 5 月 14 日更新:

新北市社會局副局長林昭文於電話訪問中承諾並確認以下文字:

1. 暫緩拆除:5/17 不會拆除,會等到將住民都安置好後才拆遷。
2. 所有住民共 16 位,如果願意入住,可共同納入同一棟長安居。
3. 前 3 個月租金由「新北社會局」媒合民間資源補助(新聞稿中載明「已媒合民間資源提供 18 萬元租金」),水電費如確有需求可納入補助。
4. 3 個月後若還有需要,住民可續租,如個案生活仍有困難,再媒合民間資源協助。
5. 長安居(安置中心)的樓梯符合無障礙及消防,如有需要可加裝活動安全閘門,以兼顧消防與安全考量。
6. 如果民間有適當的場地(近捷運站,可以 16 人共同居住)也歡迎提供資訊供新巨輪評估參考。

NPOst 5 月 16 日更新:

今(5/16)日下午監察委員王幼玲、高涌誠與新北市副祕書長蕭旭岑、社會局副局長林昭文、消防局副局長陳崇岳、違章建築拆除大隊長馮兆麟等人再訪新巨輪。

經監察委員到場關心後,初步摘要如下(經林昭文與新巨輪理事長陳安宗雙方確認後共識):

1. 新巨輪原本之消防安全皆已通過檢驗,唯僅剩 2 爐之明火(瓦斯爐),會於明日起停用,改以電熱方式煮食。
2. 相關消防設備及開關電線等用電安全,新巨輪同意配合消防局持續派員指導安全措施,加強安全維護。
3. 在未妥適安排成員居住生活環境前,現址予以緩拆,以符合兩公約保障之「自由選擇居住環境及對象」之權利。


下篇:要求行動障礙者放棄尊嚴生活,是我們願意為老後所做的選擇嗎?/專訪新巨輪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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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所有的溫柔,懇求一個看見/巨輪協會採訪後記

基於消防公共安全以及照顧弱勢,新北市政府輔導協助新巨輪協會成員入住板橋長安居,18 萬元費用將媒合民間資源挹注/新北市社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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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資訊

日期:2018 年 10 月 19 日

時間:09:30-17:40(09:00 開放入場)

地點:四號公園演藝廳

地址:新北市中和區中安街 85 號 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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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立青

林立青

一個市場養大的孩子,一路讀完私立科大,拿著文憑進了工地,在工地現場從事監工至今。現實專長為搬弄、造謠和說謊,用來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編織的謊言能夠吸引憐憫,搬弄而成的印象可帶來同情,造謠之後好求取寬容。如此而已。然因多次祈求仍不可得一個不需說謊的人生,唯有文字是最好的卸妝品:將平日堆疊在自己和周遭人的謊言謠言一句句抹去。留下一個完整如初,卻又無法訴說感受的現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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