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北望遠鏡】連今天晚上想吃什麼都不知道,如何替別人選擇長期計畫?

被燒燬的難民子女寄宿學校(Holy Rosary Catholic boarding house)。圖/阿北提供

編按:

由專業國際 NGO 工作者褚士瑩坐鎮回答各種 NPO/NGO 相關提問的專欄【阿北私會所】轉眼就 2 歲了!今年開始,褚阿北與 NPOst 決定轉身探頭,向外觀察,從阿北在國際非營利組織擔任顧問工作的日常中,帶回國際間在社會服務領域裡,各種好玩、有趣的潮流與做法。這個從 2018 年開始的新專欄【阿北望遠鏡】要分享的,可能是一個小小的設計,也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野心,甚至是一個失敗的計畫或爭議的概念,但無論如何,都希望成為臺灣 NPO/NGO 工作者一種新鮮的思考。

ps. 雖然如此,【阿北私會所】精神不死,如果你還是有 NPO/NGO 相關的問題,還是歡迎舉手發問 喔!阿北心腸軟又愛罵人,一定不會棄之不顧的!

 

這個星期,我們在緬甸北部克欽邦內戰地區進行和平工作的團隊,面臨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新挑戰。

8 月 13 日晚上 7:30 左右,位在海拔 1,844 公尺高山上的辛倫(Sin Lum kaba)村,1 間 2015 年才好不容易籌足款項建造的難民子女寄宿學校(Holy Rosary Catholic boarding house),被一把火燒掉了。

辛倫村沒有電力,通常晚上要靠小型發電機照明,這些難民學童才能讀書。3 天前發電機壞了,一直沒有辦法修好,所以孩子們只好點蠟燭念書,結果蠟燭不慎在 2 樓起火,這棟木造建築付之一炬,裡面的財物也都搶救不及,幸運的是沒有人傷亡。

在這綿綿的雨季,學生們立刻需要的是毯子、蚊帳、飲水、衣物、盥洗用具、雨傘等,當地熱心的民眾立刻給予這些孩子幫助,解決了當務之急。

救災雖然緊急,但是不困難。真正難的,是接下來的重建。

學校內部毀損情形。圖/阿北提供

冒險返鄉,還是停滯在難民營中?

在救災型 NGO 裡的工作者都知道,要讓人生存下去雖然緊急,但不能因為緊急,而犧牲了長期的發展計畫

我常常問自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想吃什麼,要怎麼決定、憑什麼決定別人的長期計畫是什麼?

這個寄宿學校裡的孩子,都是自願返鄉的難民子女,跟隨父母回到這個已經因為戰爭被荒廢了 5 年的故鄉,也是整個山區裡唯一可以得到政府正式教育的地方。目前每年有 20 幾個學生長期住在這裡,念到 8 年級,在這之後,如果還想繼續接受教育,就得下山往城市去──如果下山的交通幸運沒有被土石流阻擋的話。

所以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

這是一個內戰過後開始重建的社區。這片山區,只有大概 10% 的居民選擇回到故鄉,另外 90% 絕大多數選擇留在金薩拉(Kinsara)難民營生活。難民營裡的學校,目前有 184 個從幼稚園到 10 年級的孩子。回鄉的難民子女人數則少很多,去年 26 個,今年 22 個,如果戰事停止,老家有像樣的寄宿學校,慢慢才會有更多難民願意回鄉,因為有了安置子女的寄宿學校,父母才可以安心去進行老家的重建,重新找回營生的方法,開始恢復和平生活的第一步。換言之,故鄉的寄宿學校,關係著難民營裡,難民們返鄉與否的選擇。

如果你是因為戰爭被迫離家 5 年的難民,戰事還沒有停歇,你會選擇冒險回家,還是把未來寄望在未知的難民營?

這是多麼困難且不公平的選擇,但難民們遲早都得做決定,卡住的人生才能繼續下去。

教室毀損情況。圖/阿北提供

「要鋸左手還是鋸右手?」沒有選擇的「選擇」

身為和平工作者,我們眼前也出現 3 個困難的選擇,前 2 個是將資源投入重建中的辛倫村,後 1 個是將資源放在金薩拉難民營。

第 1 個選擇是很快籌足一筆較小的款項( 1 萬美金左右),建造另一間跟原本一樣、用竹子跟木頭建造的 2 層建築,將就使用。這個選擇可以盡快啟動,在最短的時間內滿足寄宿學校的基本需要,缺點是仍然隨時有再次失火的危險。

第 2 個選擇,是籌一筆較大的款項,在辛倫村建造一間堅固的鋼筋水泥房(長 18 公尺、寬 12 公尺),比第一種方式的價格整整貴上一倍(2 萬美金左右)。好處是可以吸引更多難民返鄉重建,壞處是沒有人能夠保證,花了這麼多錢後,戰事不會再次爆發,一切努力付諸流水。

第 3 個選擇,則是改建金薩拉難民營裡搖搖欲墜的學校,讓將近 200 位學生受益,不再需要晚上爬到危險的竹子屋頂上就著月光看書。這是效益最高、最多學童能得到幫助的方法,但也會讓難民回家的路更加漫長。

如果你是和平工作者,你會選擇哪一個?

圖/Brendan Church @ unsplash

我們在內部討論時曾經沉重地說,回鄉重建或是待在難民營,這樣的選擇就像醫生在問病患:「你想要我鋸斷你的左手還是右手?」表面上好像病患有選擇的自由,但其實是不公平的。

強迫難民在 2 害之中取其輕,真的是和平工作者該做的事嗎?這就好像為了保護野生犀牛的生命,今年開始,南非伊麗莎白港的克拉嘉卡瑪野生動物公園(Kragga Kamma Game Park)乾脆搶先鋸下犀牛的角,讓獵犀牛的非法獵人沒有理由殺害犀牛。南非的國家保護機構 Ezemvelo 中心則是在犀牛角的根部下毒,毒素會擴散到整隻犀牛角的角蛋白中,使其對人產生「劇烈毒性」,同時注入一種亮粉色顏料(類似銀行使用的防搶劫顏料)以利辨識。

如果你是犀牛,讓你在這 2 種激進的保育手段中選擇一種:「為了能活下去,你要我砍斷你生命尊嚴的象徵,還是要在你身上下毒?」難道你不覺得超衰的嗎?因為造成問題的根本不是犀牛,而是非法獵人跟買犀牛角的怪人!為什麼不去解決真正的問題呢?

難民就跟無辜的犀牛一樣,為什麼和平工作者不去解決造成戰爭的問題,卻來為難民做選擇,並且讓難民自己去承擔雙重風險跟後果呢?

但是現實如此殘酷。南非這 2 種做法都是「犀牛援助項目」裡為了保護犀牛生命而產生的真實項目,而我們在做的,也是內戰區裡,為了保護難民生命而產生的、具體的「和平重建方案」。

犀牛援助計劃的人員正在為一隻犀牛進行注射。圖/ Rhino Rescue Project

重建的漫漫長路,千萬不能傲慢

身為專業工作者,雖然別人的不幸不是我們造成的,我們卻必須為他們脆弱的人生做選擇。所以在這個影響選擇的過程中,我總是再三提醒自己,千萬不能傲慢,別忘記謙卑和悲憫,因為我們給予不幸之人的選項,在服務對象的耳中,聽到的很可能是「你想要我鋸斷你的左手,還是右手?」這種殘酷的選擇。

火災 3 天後,我們終究還是做了選擇。

我們選擇了第 2 個,一共需要 2 萬美金,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所以我必須開始為這個計畫募款。為了讓募款的時間壓力小一些,我們找到一家在地的建築公司,願意先提供建材,讓我們可以開始重建,欠帳就等有錢慢慢還,不用算利息。載運建材的卡車也提供我們無償使用,只要付油錢,但司機的薪水不能拖欠。

戰後重建很困難,需要做的很多,能做的很少,能做又真正做對的,更是少之又少。但在努力嘗試的過程中,雖然充滿悲傷與失望,卻也看到黑暗隧道盡頭若隱若現的光明,無論多麼幽暗,都繼續支持著我們繼續往前走下去。

圖/Jorge Luis Ojeda Flota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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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褚士瑩

褚士瑩

褚士瑩,資深 NGO 工作者阿北,年近沒有半百,打交道的公益組織超過百餘,喜歡胡搞,語不驚人死不休,從來不怕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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