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的國際難民:沒有身分的「非法」孩子,連活下去都奢侈/《國界上的漂流者》書摘

攝影/王弼正

編按:

臺灣也有國際難民嗎?是的,而且為數不少。這些生活在臺灣、活生生的「人」,卻不得擁有基本人權,包括合法工作權、居住權、健康保險、社會福利等,甚至因不能注射疫苗而賠上無辜性命。

去(2017)年底,法律扶助基金會臺灣人權促進會合透過新學林出版社合作出版《國界上的漂流者》,詳實記述了 10 個流離失所的真實故事──那些離開母國,所屬國家又未能接納他們的處境,每個故事就像一個等待被撿拾的漂流瓶,然而,10 只是一個代表數,更多的是未被看見的、在國的疆界載浮載沉的生命

本篇為書中一則故事,以「被國籍卡住的孩子們──臺灣關愛之家創辦人楊婕妤」為題,作者楊婕妤以關愛之家的 30 年工作經驗切入,將這群「沒有身分的孩子」遭遇的困境赤裸呈現,希望獲得社會關注,更盼政府得以重視。

 

文/楊婕妤   臺灣關愛之家創辦人    書籍採訪整理/馬萱人   

臺灣目前有數以千計移工生的小孩,因無我國國籍、沒有健保,常遭棄養或病亡。楊婕妤 30 年前創辦了關愛之家,早期收容被社會排斥的愛滋病成人及寶寶,近年已收容照顧了許多無國籍兒童。這些孩子的健康、生活、教育基本權利,需要受到更多保障和重視。

「關愛之家」可以說是一種中途之家吧,我們現在輔導的個案主要是滯留在臺灣的外國人,男女都有。「婦幼部」絕大多數是外籍移工媽媽帶著「暫時」無國籍的孩子,在這裡短期居住。全臺灣的關愛之家有上百個孩子,「文山婦幼部」占了大多數,幾乎都是嬰幼兒。

我們一天要用掉快 2 大箱的奶粉,有 100 多個孩子得喝奶啊。一個人一天吃 5、6 次的奶,大罐奶粉打開來一人分幾瓢就沒了。剛才那一盤奶瓶端出來就是 30 幾瓶。除了這裡,還有其他 7 個地方呢!

攝影/王弼正

沒有身分的孩子,生命全無保障

奶粉喝得快還不是最大的問題。前陣子,我們有 2 兩個孩子過世,再也喝不到奶了。今年農曆年前,有一天半夜我聽到一個嬰兒喘得很嚴重,走過去一看,是小名冰冰的孩子,趕快帶去醫院。一照 X 光,是肺炎。他本來還能待在普通病房,我留下一位志工陪他,就先回關愛之家忙別的事。

沒想到半夜 3 點多我接到電話,說冰冰得轉加護病房了,因為肺炎已經引發了敗血症。緊接著,早上 7 點半孩子就病危,院方要我趕快去醫院,得簽很多文件。

我一進病房,看到醫生跪在床上幫冰冰做 CPR(心肺復甦術)。他才 9 個月大,這麼小的孩子做 CPR,骨頭都散了吧。8 點 10 分,冰冰被宣告死亡。這是才 8 個小時之內的事。

肺炎鏈球菌疫苗是臺灣孩童 1 歲之前,必須定期接種幾次的疫苗。但是冰冰沒打過。不是我們不帶他去接種,而是他沒國籍、沒居留證,有錢也打不到預防針

圖/rawpixel.com @ Unsplash

沒有國籍,小小生命無處安頓

疫苗是一對一控管的,孩子要有身分才能由疾病管制署核發來接種。不過冰冰的外國籍媽媽生下他之後就沒出現,所以沒有出生證明、沒有身分去領「兒童健康手冊」,當然也不能辦健保、打預防針。

全臺灣的關愛之家有上百個孩子,「文山婦幼部」占了大多數,幾乎都是嬰幼兒。一個人一天吃 5、6 次的奶,大罐奶粉打開來一人分幾瓢就沒了。

圖/Kelly Sikkema @ Unsplash

還有另一個活不到半歲的寶寶,也是類似狀況。他曾被印尼父母送到關愛之家照顧過,雖然他是在醫院生的,但是爸媽沒錢、又是非法移工,就帶著嬰兒逃到同鄉群居的地方。因為爸媽欠醫院錢,所以嬰兒也拿不到兒童健康手冊。後來有同住的大人感冒,沒打過預防針的小孩被傳染,變成肺炎,3 天以後就走了。

沒有身分的小孩無法打疫苗這件事,真的很頭疼。做這工作就怕孩子有意外。在他們平安回到爸媽的故鄉、得到國籍之前,我們實在很擔心會有生病的狀況,心理壓力很大。所以對他們的日常生活照顧都很小心,除了這 2 個小孩,之前還有一位患先天性心臟病的小孩走了。就這 3 個,其他孩子們都很好。

無國籍孩子仍逐年增加,政府應正視

無論如何,帶著沒有身分的孩子到處去求醫院、診所,可不可以幫忙打付費的預防針,畢竟不是辦法。直到冰冰發生事情,才終於讓移民署同意,從 2017 年 2 月開始發給無國籍的兒童「暫時居留證」,衛福部和臺北市衛生局也接著給他們兒童健康手冊。我們就辦好了 15 本(編按:指關愛之家有 15 位無國籍兒童有了居留權),接著才能打疫苗,維持基本健康。

這個結果,付出了 2 個小生命消失的慘痛代價。更遺憾的是,這 2 個孩子直到今天都還沒有辦法安葬。其中一個是媽媽不見,另一個是爸媽曾經回來關愛之家,我們幫孩子辦了回教葬禮儀式、做禱告,但要領孩子的遺體火化時,這對逃逸移工又不出現了。他們怕被抓,不敢來簽字,孩子就一直冰在那裡。

據官方統計,目前臺灣有 1000 多個移工生下無國籍小孩,沒通報的更多。最近幾年尤其嚴重。為什麼現在會有這麼多這樣的孩子呢?我自己是覺得,這 5、6 年來因為網路的發達,透過臉書、LINE,他們很容易交到朋友,未婚懷孕的也相對變多,有些是回教徒又不會墮胎。

關愛之家。攝影/王弼正

在臺移工家庭的困頓

我在 30 年前創辦關愛之家,一開始主要是照顧愛滋病患者和他們的小孩,現在照顧移工媽媽和暫時沒有國籍的孩童,反而比較多。

有的爸媽送小孩來,說他們是在家生的、沒有出生證明,但是仍然希望我們幫忙照顧一下。我會說,沒有關係,請留下電話,關愛之家會幫忙的。你說我對他們滿有信心?不然要怎麼辦啦,不然要怎麼辦啦。

圖/Igor Ovsyannykov @ Unsplash

目前臺灣有 1000 多個移工生下無國籍小孩,沒通報的更多。最近幾年尤其嚴重。

總不能把爸媽綁在這裡,不可能啦。要給他們空間去賺錢,不然不能帶小孩子回家養。就算要回老家也要機票錢,當初出國打工前交的仲介費、安家費同時得還完。有些小孩的爸媽是逃逸移工,被查到之後,移民署通常會加速遣返他們和孩子。但是,離境之前移工還是要繳罰款和等待遣返時的生活費啊。

像這一類知道爸媽是誰、他們也積極賺錢準備帶回小孩的,還是最好的狀況。關愛之家就是中途之家的角色,幫忙他們看顧一下孩子。通常孩子要進小學前,他們就會準備全家一起回母國去了。這時候,在臺灣暫時無國籍的小朋友,回到爸爸媽媽的國家就可以申請他們的國籍了。

出養母不詳的「棄嬰」甚至比較容易

比較慘的是,知道孩子媽媽是誰,只是人不見了,反而不能隨便出養,甚至完全的棄嬰都比他們好。說直接一點,出養棄嬰比較容易

無論這些外籍移工的孩子知不知道爸媽是誰,我覺得,在臺灣無論是哪一種小孩,包括外籍和無國籍兒童,我們都有義務去幫他們謀福利,更何況我國已經通過「兩公約」施行法。(全稱「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經濟社會與文化國際公約」)、「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國際公約」「兒童權利國際公約」施行法)

圖/jesse ramirez @ Unsplash

所以,只要願意來關愛之家,無論大人或小孩,我們統統都收。現在因為小孩太多了,志工記不起住外國名字,所以就幫他們取綽號,像是西瓜、鳳梨、荔枝、香蕉⋯⋯,然後春、夏、秋、冬、小熊、小獅、小兔、各種月份,這些名字都有了。昨天才生的一位嬰兒叫 Kitty,因為之前有一位剛抱來的孩子叫 Hello。

我們也常常去外國人收容所保外籍人士出來,多半是逃逸移工。以前外國人如果被送到收容所又沒人來保,就是無限期收容。在臺灣人權促進會等單位的協助之下,他們的人權有改善了,外國人被收容通常不會超過 2 個星期。但是交保要有人「責付」(將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交付於一定之人,而停止其羈押),逃逸移工在臺灣多半沒有親戚朋友,我們這類民間組織就會幫忙一下。

圖/Aditya Romansa @ Unsplash

父母是「非法」移工,不能說孩子就「非法」

孩子是無辜的,不能說媽媽「非法」,孩子就是「非法」。

不過逃逸移工常常會再度跑掉去打工。尤其是單親媽媽,如果不去賺錢,小孩更帶不走。等最久的孩子,大概 5、6 歲了還在我們這裡。大一點的孩子需要開始團體學習,我們會送他們去上幼稚園。文山婦幼部旁邊有家私立幼稚園本來一直要倒,因為都沒有本地學生了,現在都靠我們家 10 幾個孩子去撐。

這群暫時無國籍的孩子不能念公立幼稚園,因為沒有正式身分。非法居留的媽媽,她們的大使館是不會幫忙她們的孩子辦身分的。非法居留的人在臺灣社會,一般民眾對他們的眼光也比較不那麼正向。但是,孩子是無辜的,我覺得不能說媽媽「非法」,孩子就是「非法」。更何況,有些悲慘的生命故事一直在發生。有些外籍移工懷孕,根本是被雇主強暴。這多麼傷痛,但是很多人不願意去告,因為覺得丟臉。

圖/Suhyeon Choi @ Unsplash

我們也碰過一位個案說要過來,但是一直沒出現。後來我打電話去問怎麼了,她說,孩子死了,因為懷孕的時候沒有去產檢,快生時孩子卻下不來,痛到昏倒,同事發現了才把她送去醫院,孩子就沒了。

經歷過這類事件之後,只要有媽媽想過來,我們都同意,甚至親自去接,免得又發生遺憾的事。不然,有些慌亂的媽媽會棄嬰,檯面下無國籍的小孩更多。

關愛之家開了一個方便的門,孩子留在這裡,媽媽想在這裡過夜幾天也可以,將來想帶他回家隨時都可以。她們有任何狀況,我們都配合,只要願意跟孩子維持親子關係。這是比較人性的做法,給她們一點時間吧。

圖/rawpixel.com @ Unsplash

為女性爭取多一點時間和空間

我們希望給女性們一個希望,外籍媽媽也一樣。有一天,她們或許就有能力帶小孩回家。至於棄嬰,我們也總是期待他的媽媽有一天會回來。我不能跟你們講哪個小孩是棄嬰,一方面知情不報會被開罰,不過我也不怕了,又不能怎麼辦。一方面,我擔心媽媽將來真的會出現,如果我們立刻將嬰幼兒交給國家、照著法律走(註),有一天媽媽找你要孩子怎麼辦?

最重要的是,我想給媽媽們一個考慮的空間。最近就有一個外籍移工在住處生孩子,她和對方都有家庭,說這個孩子她不要了。但是我請她不要馬上說不要。有時候來看看孩子,會產生感情,就捨不得遺棄他。被遺棄的孩子,未來的生命會帶著很多的坎坷啊,我希望媽媽不要做這樣的決定。

我們會給她們時間,而不是馬上要做決定,天下沒有什麼事馬上就要怎麼樣的。關愛之家只是先照顧這些孩子,孩子終於能平安回家的那一天,我們才會放下心中那顆大石頭。


註解:

在我國,新生兒出生後會先由接生的醫院通報國民健康署,完成出生登記。接著,本國籍新生兒的資料將轉給內政部戶政司,非本國籍新生兒的資料則轉給移民署。


書摘授權:法律扶助基金會、臺灣人權促進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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