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永恆的練習:邊緣文化書寫者的困境/【文化建構實驗室】專欄

圖/Calum MacAulay @ Unsplash

編按:

「文化建構實驗室」是一個由慕哲人社人生百味共同發起成立的迷你研究會,從 NPO 與社會創新的實務工作中,不斷思辨與討論各種可能。NPOst 邀請他們開啟「文化建構」專欄,期望讓更多迷惘於助人工作的朋友,從他人的經驗與討論中,共同思索服務的意義。

 

文/余思賢

他們對於家鄉和自己的宮廟有一種非常獨特的認同感,對主流社會的議題沒什麼太大的興趣。普遍來說,胸無大志卻又積極擁抱社區,不愛讀書卻甘願為家庭付出,完全不求上進,卻熱情加入宮廟祈福遶境。

這是林立青《做工的人》一書中,對工地八家將的描寫。

很多人也想書寫底層,目的可能是為了替他們發聲,或想在窒息的主流社會之外尋覓新鮮空氣,卻遲遲下不了筆。這項工作的意義自不待言,但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寫?怎麼寫才算好?這是很多書寫者的困境,也是「文化建構實驗室」這次要討論的課題。我們請林立青和多位 NPO 工作者一起討論這個問題,在此多將對答整理成 2 個部分──

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書寫?

誰有資格寫?局外人有資格說話嗎?必須多瞭解底層才夠格?必須有一定的權威才能為底層說話嗎?

一般人以為林立青是因為寫作而開始演講,他卻說:「我是先學會說話,才開始寫字。在我所處的基層世界裡,學習說話與表達的管道來自戲劇、電影和通俗流行音樂,這些是真正存續在我身邊的基本對話和理解來源。」

林立青至少是接近底層出身的人,相對於其他書寫者來說比較不會遭受到身分的質疑,但他認為「這種血統式的保護力量不一定有道理」。確實,不管書寫者多麼能同理邊緣族群,只要有能力以文字和大眾進行順暢的溝通,已經代表他們身上有某個程度的主流社會特質。換句話說,書寫者和邊緣族群都保持了一種既是局內人又是局外人的身分,只是程度有些差異罷了。

作家林立青。圖/@ 林立青 fb

書寫者的正當身分建立在 2 個要點之上:道德目的書寫對象的感受。首先,為邊緣族群發聲的書寫者和媒體記者不同,他們不只要揭露客觀的資訊,也有主觀的公平正義等道德目的。這些道德目的在字裡行間顯而易見,可以被讀者檢視,這是確立書寫者正當性的第一個原則。

從局外人的角度來說,書寫者本身要承認自己也是社會結構的一環,就像基督教的悔罪倫理,要懂得自我批判。林立青用鄉民語言說,這其實是在「開地圖炮」,因為當你批判自己的主流社會特質,其實是在轟炸整個社會,但用這種方式讓大眾更能接受和反思。

圖/Javi Lorbada @ Unsplash

另一個原則關乎被書寫者的感受。書寫者,尤其在書寫過程得利的人,常被批評為是在「消費書寫對象」。要化解這個困境,除了上述的道德目的,還須考慮被書寫者的感受,這和社會科學的研究倫理都一樣。其實這不難,但作者往往更在乎讀者的感受,想討好外面的所有人,落得綁手綁腳。

林立青就自己的經驗表示:「其實批評的聲音幾乎來自於外部,而不是你寫的對象,你可以去問問他們(被書寫者)願不願意被消費?」事實上,一旦建立起信任關係,林立青碰到的多數工地工作者都很樂於被書寫,甚至有人會抱怨為何不寫他?

至於建立關係的方法是什麼?容後再談。

如何寫出好的內容?

書寫底層的作品不免參雜作者的主觀詮釋,有時就造成讀者批評為「腦補」、「扭曲」、「片面」。是的,一個局外人憑什麼這樣寫?你是真的在書寫他們還是賣弄學問?

「觀察」的廣度和深度在這裡是最重要的課題。「在書寫任何群眾而不被理解時,觀察是保護的力量,你必須寫得深刻。」林立青說:「書寫拚的是誰的觀察多,而並非只是誰的文字好,情節和畫面等細微之處才重要。」

從這個角度來講,寫作者的工作是提供足以讓人身歷其境的細膩觀察,然後才用自己的詮釋做為橋樑,去創造族群間的對話。林立青喜歡預先拍一些照片留存,因為畫面本身的資訊豐富,可刺激靈感。他建議可先試著錄影和錄音,再從其中最鮮明的特點開始寫。

圖/Miha Jan Strehovec @ Unsplash

至於要如何問得更多、觀察更深入?林立青提供了 2 項技巧,包括穿針引線和陪「練瘋話」的工夫。

首先,觀察是多面向的,書寫者常常「問」不出個所以然,此時可以從當事人身邊的其他人身上找尋訊息。例如想寫一個小孩的成長歷程,除了問當事人還可以問父母、老師,從多方面交織成一套足以支撐書寫的綿密樣貌。

我們取材的時候,常會碰到對方言不及義、問東答西的狀況,這可能就需要陪「練瘋話」的工夫了。讓人意外的是,林立青居然整理出 3 種底層勞工練瘋話的系統,讓初學者可以融入他們的語言,先「建立信任關係」才能深入觀察。

觀察是多面向的,「練瘋話」也是過程之一。圖/Farrel Nobel @ Unsplash

第 1 個系統是「接話尾」,話語的實質內容不重要,單純的相互繞著話尾,動機只是想跟人說話;第 2 個系統是「吹牛皮」,尤其底層男性之間常會有誇大自己性能力的談話,這是因為無法當場驗證,而說者可以暫時擴張自己的尊嚴;第 3 個系統是「畫雲端大餅」,比方說中了樂透以後要如何等,這是為了有夢。

林立青認為,訪員並非要完全照著彼此的對話系統走,例如有些訪者就沒辦法在對方吹噓性能力的時候感到自在,接話尾的時候也難以主動轉成自己的優勢。但重要的是,聽者要能同理誇大或攀談背後的動機,而非為了圖自己方便就想隨意改變對方的行為模式。

許多人會透過「說話」這個行為,透露出想要陪伴、彰顯自己、維持希望夢想等需求。如果可以先跟上某個脈絡,在互動中尋求接軌,慢慢就有機會轉成 2 人之間利於溝通的對話模式。

圖/準建築人手札網站 Forgemind ArchiMedia @ flickr, CC BY-ND 2.0

萬一怎樣都搞不懂對方的語言,也可以試著去描述彼此的互動,說清楚自己是從哪些地方嘗試理解對方的意思,從中建立信任關係。

書寫底層雖然有很多障礙,但門檻也未必有想像中高。花時間蹲點、再配合一點技巧,就足以累積出有啟發性的作品。林立青很鼓勵大家有了材料就先寫,寫完念出來給自己或別人聽,自然會知道問題在哪裡。

每一次書寫都是練習

「書寫」是一段永遠都在學習的過程,寫的人、被寫的人、讀的人都在這當中不斷改變。書寫者常會揣摩讀者的心態,尤其是擔心讀者用窺視、獵奇的心態來閱讀作品。但是林立青認為,「大眾的窺視心態無可避免,書寫者可以嘗試框架道德,例如去汙名,讓讀者讀的時候消去偷窺的心態,理解底層的處境很多都來自刻板印象的壓力,促使讀者從窺視底層轉而反思自身。」

而如果被書寫的底層人物願意自己面對社會,書寫者在過程中可以幫他培力。例如芒草心協會的「真人圖書館」就帶領出多名能向大眾敘說故事的無家者。

對於底層文化的作品,書寫者、被書寫者、讀者都在創作中被連結、互相影響,共同激盪出新的社會願景。或許有一天,另一群書寫者又跳進來為這個共同體產生新的網、新的意義。社會就是這樣才能持續得到創新的活力,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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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POst 編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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