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士瑩專欄【阿北私會所】捨不得親人捐贈大體,我該怎麼想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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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goo.gl/8puD3U

編按:

NPOst 邀請資深國際 NGO 工作者褚士瑩阿北隔空問診(大誤),回答關於非營利工作領域的問題。無論你是志工、NPO/NGO 工作者、捐款人、有志投身公益者,都可以來填表單問問題喔!褚阿北每週將抽出 1-3 個不等的問題來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與父親感情深厚的兒女:

我爸爸最近看了「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The Silent Teacher)」預告片後說他要捐大體,可是我偷偷在想,我會不捨得,不知道阿北從 NGO 工作者的觀點怎麼看這件事?

意志堅定的褚阿北:

NGO 的工作,就是被世界所用。

大體捐贈:毫不費力的為世界所用

在我所居住的美國麻塞諸塞州(Commonwealth of Massachusetts),大體捐贈跟器官捐贈是駕照上面的基本選項,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無論出身的背景文化,在換照的時候都會毫不猶豫選擇「同意捐贈」這個項目,選擇捐贈的駕駛人,駕照的右下角就會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愛心,上面寫著「DONOR(捐贈者)」。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不勾選。

身為一個 NGO 工作者,不就是希望能開放自己的生命、被世界所用嗎?既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自己變得有用,為什麼會想要拒絕呢?

我曾經在這個專欄當中,討論過「工具人」的概念(參考:「褚士瑩專欄【阿北私會所】用可愛又可憐的孩子照片募款,真的比較有用?」)。很多人厭惡被別人當工具人,受到利用,所以沒有加班費的話,千萬不要為老闆工作。但我並不這麼想。

為了下一代,當好一個「工具人」

重工業、燃煤電廠多集中於臺灣中南部地區,我就是在這其中的高雄煉油廠裡長大的。煉油廠與發電廠、焚化爐、 石化廠、半導體廠,以及燃油交通工具,共同產生世界衛生組織公布的一級致癌物 PM2.5,從小我就在這樣的高危險環境中,每天 24 小時不間斷大量吸入 PM2.5,我們的社區民眾罹癌率也明顯高出臺灣平均,卻是個街坊之間不能說的禁忌話題。

長大以後我雖然離開這個社區,在國外的 NGO 組織工作,但我仍然選擇繼續參與社區的公民團體運動,同時身體力行環保生活,某一種層面也是為我父母那一代的無知行動贖罪,2017 年 2 月 19 日臺中、高雄同步舉辦的反空污遊行,我所參與的「油廠社區文化生態保存協會」也加入南部公民團體響應遊行。

「我們血液裡面的重金屬跟致癌物質,已經不會代謝掉了,想要逃過癌症的魔掌搞不好早已經太遲,上街頭又有什麼用呢?」當有社區老一輩的民眾提出這樣的質疑時,我們的夥伴許經緯,只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理直氣壯回了一句:

我們這麼做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下一代。

許經緯(圖中左一):「我們這麼做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下一代。」圖/許經緯提供

捐出自己身體讓醫學院學生學習解剖的「大體老師」也是如此。捐出自己的身體並無法為自己或是家人得到任何好處,卻有可能因此教導一個醫學系學生對人抱持尊敬、謙卑,無論對方是活的,還是已經死了。

如果我們有一點能力、影響力的話,一定要記得當好一個「工具人」,我們不需要「幫」弱勢發聲,因為那是一種極大的傲慢想法,但我們可以當大體老師,讓學生能夠學習;當講臺,讓弱者有踩腳的地方,站在足夠的高度被看到;當翻譯,讓弱勢者的聲音被聽懂;我們可以當擴音器,讓微弱的聲音被聽到。

學習從自艾自憐的情緒中抽離,從競爭式的思考中跳脫出來,才能開始讓自己變成一個更好的人。

如果說,這因此讓我成為所謂「工具人」,那也無妨,因為了解「工具人」的價值,才能做好 NGO 工作。

圖片來源/https://goo.gl/AP6zj4

如果還是捨不得怎麼辦?

基於好奇,我問了這位發問者到底在捨不得什麼。

「我不知道。」他回答。

「你現在有天天陪伴他嗎?」我問。「沒有,」他說,「我爸才不要我陪。」

「既然他活著的時候都不要你陪,他走了幹嘛要你陪?」

「⋯⋯我是想,直接燒掉丟海裡不錯,讓人去切切割割比較那個⋯⋯」

「你難道不覺得,應該尊重當事人的意願嗎?為什麼要幫別人決定,自己決定自己就好了,不是嗎?

「是啦!」他回答,「所以我不敢看這部電影,怕看了想太多。」

我心想:實際上你已經想太多了!太遲了。

圖片來源/https://goo.gl/jJbdMv

電影當中,當時在輔大醫學系擔任解剖學教授已經 7 年的蔡怡汝教授,除了擔任解剖學的教授,也負責大體老師的相關業務,對大體捐贈數量過少、跟教學需求的數量不成比例而擔心,她在校內非常鼓吹大體捐贈的活動,但當被問到如果想捐大體的是自己的至親時,蔡教授卻誠實的回答說她無法接受:

「我沒辦法接受爸爸過世後,成為解剖堂上的一具教材。」

她說除非大體不要捐給她任教的學校,或是那一學期她不教解剖,總之她會選擇逃避。為自己這樣的想法,蔡教授對著鏡頭說她感到非常抱歉。

就像未來的醫生,還有訓練未來醫生的老師們,NGO 的工作者也大多都是好人,但並非好人就可以相對輕鬆的做出對的決定。然而,讓對的聲音,無論多麼微弱,都有機會被世界聽到,卻是好人的責任──更重要的是:這微弱的聲音,要能被自己聽到

回頭看看臺灣對於自己和親人肉身的難捨,或許透過這部電影的契機,讓自己學會正面迎接這個困難的問題,學會當好「工具人」,也是一堂對自己很好的生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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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士瑩

褚士瑩

褚士瑩,資深 NGO 工作者阿北,年近沒有半百,打交道的公益組織超過百餘,喜歡胡搞,語不驚人死不休,從來不怕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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