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續觀光】再現烏來觀光榮景?看見泰雅族人遺失的身影 (上)

圖/烏來的瀑布商圈,街上有幾間泰雅族的工藝品店。(黎育如攝)

烏來離台北市區車程不到一小時,也是新北唯一有原住民部落的行政區,公路沿途豎立著一個又一個原民風格的裝置、雕像,點綴著烏來的觀光意象。

沿著蜿蜒的南勢溪一路向上,從雲端之間傾瀉而下的瀑布,是烏來指標性的觀光景點。疫情警戒之前,在烏來瀑布下方的商店街,景觀餐廳坐擁地勢之便,用絕佳的視野吸引一個個慕名而來的遊客。

旅人之眼,看見文化還是文化偏見?

與打卡熱點相隔幾步路,有幾間賣著原住民藝品的小店,泰雅族織女周小雲的店也在其中。但有別於網美的打卡玻璃屋,周小雲的店相對簡樸。店內四處懸掛著她織布十幾年下來的作品、擺放著一台大型織布機,內部設有簡單的餐飲區域,整體空間設計卻沒有「網美點」那樣的吸引人。

觀光客進來,其實沒有真正照顧到部落的工藝家」烏來編織協會的總幹事范月華一邊感嘆,一邊熟悉地介紹周小雲店裡的織布作品。每條布都乘載著織女的泰雅精神,還有她們自我創作的靈魂。

然而,遊客身在距離都市很近的部落,似乎會認為許多部落藝品是工業化的商品,光用眼睛觀看,無法感受手作的價值。周小雲也說有時候會感受到,遊客帶著刻板印象的眼光在看部落商品,認為跳脫傳統紋理的織布,就是從外面披來的貨。所以在觀光經濟中,工藝品往往無法給泰雅族織女們足夠的收入,需要倚靠餐飲生意去支撐。

圖/周小雲的藝品店(黎育如攝)

偶爾遇到遊客願意花一整天時間細細了解織布,范月華與周小雲都會相當珍惜。比起蜻蜓點水式的到來,她們更渴求能遇到「深度旅遊」的旅客──願意用心連結泰雅文化的人。

像范月華就是受到這層連結的感召,反覆來到了烏來這個地方,甚至深耕下來。她回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以遊客的身分來到周小雲的店,親眼看到織布機上的作品,後方還襯著瀑布的唯美景象,讓她下定決心「一定要來學織布」。八年前,她真的來烏來實踐了夢想,探索織女的手藝和精神,從外來遊客轉變成替烏來編織文化奔走的組織工作者。

體驗與補助是拯救觀光的萬能公式?

看著因為疫情而經營停擺的店面,范月華說希望能藉此做些改造。「畢竟還是要有體驗」她其實相當明白,若要讓文化可以說話並讓旅客理解,現在流行的體驗經濟,是一條必須嘗試走一遭的道路。

然而,烏來的觀光不乏體驗的遊程,尤其近幾年小旅行風氣盛行,烏來區公所也跟進推出部落生態、文化的體驗小旅行。「編織文化與DIY」就是行程上會強調的亮點,但卻與地方的期待有所不同。

「小旅行帶來的遊客,購買力低,回客率也低。」范月華感嘆,小旅行用補助和低價吸引遊客,雖然大家會參與體驗,但極少人會在部落做額外的藝品消費。在壓縮的行程中,遊客一天內要賞玩風景區、又要進行多元的體驗,讓需要時間感受文化底蘊的編織體驗,只能是蜻蜓點水。當遊客無法與文化產生連結時,自然不會回饋地方的工藝經濟

透過政府補助的旅遊方案,無法真實挹注地方經濟,確實也是長久存在的問題。尤其在不同的災後重建階段,為了振興地方經濟,大舉補助觀光活動似乎是每次不變的公式。然而,不夠細緻的觀光體驗規劃,卻只會對地方造成傷害。

圖/泰雅族的織布服飾(烏來編織協會臉書

難打破固有的觀光結構

像范月華就觀察到,一些參加公部門旅行的民眾,心態會假設自己是撿便宜的旅行,不會想多花錢消費。同時,公部門性質的活動也不太鼓勵有推銷、消費的行程。對於地方的組織,雖然領有政府補助,但卻不是一個永續的方式。因為回客率太低,加上編織體驗需要的人力成本很高,補助其實無法回饋付出的成本。

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一般旅行社與地方團隊之間,旅行社慣行向地方抽取相關費用,如果地方沒有自己的特色商品去創造額外收入,收支就很難達平衡。而烏來正是缺乏自身的特色商品。

這些在地的工藝家,對觀光旅行最實際的期待,其實是能真實帶來消費以及旅客回流的機會。但在現行的情況下,不論是政府舉辦的小旅行,還是外來旅行社的合作,都很難達到這個理想。

在困境中放眼烏來觀光前景

部落經濟的困境,烏來區區長周守信都看在眼裡。他在烏來土生土長,說起烏來的泰雅族文化時,眼睛裡閃著驕傲自信的光。

像是談到編織文化,他總是讚賞泰雅族編織的美麗紋理。所以在很多烏來的觀光建設中,不乏融入編織文化的特色,像是新建的停車場、廣場、廊道,都能感受到編織的文化意象。但是卻難以透過觀光,將這層文化轉化為實質能回饋地方的利益

周守信曾親自拜訪過泰雅族的織女,除了讚嘆精湛的手藝,卻也感嘆織布沒辦法衍伸成有規模的觀光商品。他能深刻感受到織女「捨不得」的心情,每樣織品都收得好好的,也沒有一定得賣出去的決心。此外,織女老師們的工藝品,與當今主流的商業化思維設計難以接合,要找到商機相當不易,所以這也是近幾年眾人在想辦法突破的地方。

周守信對部落觀光的期待除了文化面之外,還有烏來渾然天成的自然條件,他自信地說著生態觀光就是烏來可以打造的未來。

圖/烏來空照圖(黎育如攝)

「疫情之後,山上的時機就來了」周守信從年輕時就在公部門接觸觀光相關的事務,相當了解台灣觀光的走向。他說台灣觀光的熱潮是一陣又一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流行特定的觀光模式。這次因為疫情,旅客會傾向往人少的地方遊玩,離台北都會很近的烏來,正是發展部落觀光的時機。

泰雅族人的過去與未來:拼湊觀光版圖中失落的一角

其實烏來的部落觀光相當早就開始發展,在民國60、70年代,山胞公司專門招待國外的旅客。山胞公司將當時泰雅族的元素融入觀光中,當時最著名的就是舞團莫屬。民國82年,因為一場大火,山胞公司的表演場地付之一炬,讓原本有規模性的原民表演走向式微。

與此同時,雲仙樂園是烏來另一個觀光的大資本,主要以闔家適合的遊樂設施吸引國內遊客。然而,隨著交通的發展,人潮漸漸被分散至其他縣市;烏來處在水庫的敏感地帶,所以相關建設都需要嚴格管制。這些都讓烏來的觀光人數不如以往,不論是雲仙樂園,還是前身為山胞公司的那魯灣飯店,日漸衰退的經營,無法重現過去的光景。

圖/雲仙樂園(黎育如攝)

泰雅族人過去置身在觀光榮景中的角色,多是「被觀看者」。除了早期歌舞表演有機會讓族人展現文化之外,由於烏來觀光長期多為漢人資本掌控。像是六十四家溫泉事業,只有五家是原民所有。泰雅族人在漢人經濟體中多是居於次要,或是從事觀光事業中勞動的工作。在烏來觀光的圖像中,泰雅族人長年下來缺乏主體性

為了突破烏來的觀光困境,雲仙樂園提出「與泰雅共榮」的計畫,想把原住民重新拉回觀光的圖像之中,可見近幾年開展的體驗、融入文化的旅遊,讓烏來的觀光大資本也開始重新回望,原住民在觀光之中的角色究竟為何。

就像周守訓說的「迫於現實,觀光思惟要轉變」。但在盼望轉變的同時,烏來的泰雅族人們能在龐大的觀光圖像中,找到失落已久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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