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岱嶺專欄/支持墮胎?倡議團體摃上宗教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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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新興的茲卡(Zika)病毒流行大規模蔓延,恐慌席捲了南美洲這片土地上的子民。與此同時,另一個透過病毒帶出的社會震盪,也如火如荼地在人們心裡上演難解的價值判斷論辯。

由於茲卡熱與小頭症之間存在著極高的關聯性,中南美洲各國的衛生部門短時間內尚未得以有效撲滅疫情,只能紛紛向孕產婦建議暫緩生育,或施行避孕措施,以避免胎兒感染。然而,對過去曾出現類似茲卡熱症狀但已懷有身孕的婦女來說,考量到極可能生下先天殘疾的嬰孩之風險,墮胎,成了一個各國公共衛生當局極欲建議,但難以為之的選項。

二月初,一個荷蘭名叫 Woman on Web 的非營利組織宣佈,將提供對茲卡熱有疑慮的各國孕婦線上墮胎諮詢,並且將會在進一步查核該名孕婦新生兒潛在的小腦症風險與懷孕週期後,郵寄墮胎藥物與使用指引至孕婦家中,協助其墮胎。

想當然爾,來自南美洲,尤其是重災區巴西為數眾多的孕婦,自然成為這個組織最大宗鎖定的服務族群。

不過,非營利組織繞開國家法律,祕密跨國協助墮胎,除了違反現行法律外,真的能夠有效解決婦女困境嗎?在既沒有醫師也沒有藥師的臨床指示及操作下,用郵寄的方式給予墮胎藥物與使用指引,真的能夠確保每個受服務者得以成功墮胎?假如墮胎發生問題,背後的倫理,以及法律課責,又該如何承擔?

未命名

圖片取自 Woman on Web 網站

諷刺的是,同樣的問題,用來檢視拉美各國嚴厲法規下的非法墮胎後果,得到的困惑似乎不會比質疑這個 INGO 的作為來得少。

對虔誠信仰天主教的中南美洲而言,墮胎是相當嚴重觸犯教規的罪惡。法律上,中南美洲也是世界上對墮胎最為嚴格禁止的地區。以本次疫情爆發最嚴重的巴西為例,除極少數因犯罪或胎兒狀況可能傷及孕婦而得以墮胎的理由,法律並不允許其他理由的墮胎行為。智利、薩爾瓦多等國更是無論任何理由,一律禁止墮胎。(薩爾瓦多的應對方法是提出轟動世界的建議:建議婦女 2 年內都不要生育)

然而,一味的禁止,只會讓婦女陷入痛苦的兩難:冒著生下畸形嬰孩的風險,以及負擔後續龐大的照顧成本,亦或訴諸不安全的非法墮胎,讓自己暴露在墮胎失敗而死的風險裡。尤其在巴西,墮胎的入罪,不只使得生育相關的健康衛教在實務推展上窒礙難行,非法墮胎的高失敗率及產業背後的區域犯罪網絡魔爪,在在使得婦女健康處在極高的風險中,體現政府治理在不願正視問題下的不作為。公共衛生工作者與女權組織因此倡議,要求重新檢視不合理的墮胎法規並鬆綁之。

即便全世界的天主教徒都在引頸期盼教宗能對此作出表態,但是教宗只很隱諱的表示「避免懷孕並不絕對是罪惡」,對於能否解禁的詮釋權,看來又被丟回各國主教手裡。「我們必須珍視每個生命的價值,無論他是生而健全或是殘疾。」對於高漲的鬆綁聲浪,巴西主教卻給予非常強硬的回絕,認為即使是茲卡熱併發的小頭症,仍不足以合理化違反教規的墮胎,甚至節育。由於天主教會支配南美洲社會甚深,此番表態等於宣告宗教力量不允許法規在這次的公共衛生危機裡,做出任何讓步。

然而,雖然來自保守力量的反彈甚鉅,茲卡病毒的侵襲卻意外帶出南美大陸上最激烈的一次墮胎合法化的公共論辯。過去必須要形單影隻面對教會等團體龐大圍堵的女權組織,如今乘著大眾及公共衛生社群的憂慮,占據了相對勢均力敵的辯論位置。對於節育與墮胎的相關討論,也似乎被放進大多數常民對公共事務的日常討論中,成為關注焦點。

根據聯合國婦女署的數據,非預期懷孕的比例,在拉丁美洲占了超過 50%。反映的除了對節育措施的禁止,也反映出居高不下的性暴力犯罪發生率,以及高非法墮胎率:拉丁美洲平均每 1000 名孕婦中,就有 31 人非法墮胎,比例為世界最高。既存已久的負面社會文化因子,其加諸於女性身上的不平等,以及長久以來對於非法墮胎的漠視與不作為,再加上以男性為主體所建構的社會秩序,都在某程度上成為茲卡熱小腦併發症在南美洲肆虐的兇手。

在長久以來的老問題與嘗試解決新興疾病的努力中,公共衛生與女權團體逐漸產生策略結盟。今年二月,基於公共衛生危機與女性生育自主權惡化的雙重壓力,巴西國會重新開始討論關於墮胎法案的修法,而這也是該國墮胎法令制定 75 年來,最有可能大舉放寬的時機。中南美洲保守的社會既有價值正在快速鬆動。這個重組的力量,並非來自在未知風險下仍動作緩慢如巨人的龐大官僚體系,而是長期耕耘議題,時常必須挑戰保守價值的社會倡議團體(當然,背後仍然有不可忽視的,來自第一世界國家的力量在運作)。

倡議團體對其追求的價值鍥而不捨,因此而能在恐懼中重新喚起公眾對「新疫情」帶來的「老問題」之思辨。透過「新疫情」的出現,抓住那些同樣意識到問題結構、擁有不同專業,基於危機願意共同倡議的「新朋友」,始能壯大力量,重新搶回被龐大教會力量壟斷的話語權,激起改變的可能。在如今利益關係與議題皆日益複雜的公共治理中,實可作為 NGO 找出問題破口的新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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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陳岱嶺

陳岱嶺

臺大公衛雙主修社會學畢業,前駐外公共衛生長期志工,目前於研究所鑽研國際衛生。外表看起來有點老成的 24 歲小伙子。喜歡想東想西,動手實踐創意,朝發展工作志業持續前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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