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傻子用設計與行動催生「寶特袋」,7000 多人贊助逾 1200 萬/專訪 FNG 世代設計 X 人生百味

編按:

FNG 世代設計」團隊與長期關注無家者的「人生百味」攜手合作,以 5 倍價格向回收者收購寶特瓶,再交由工廠清洗抽紗成布料後,製成 100% 原料為回收寶特瓶的「FNG 保特袋」,於募資平臺 flyingV 上開啟募資行動,至今已累積 7760 位贊助者,募資超標 430%。看看 FNG 與人生百味如何構思這個計畫,並實踐它。(本篇專訪由 flyingV 提供,NPOst 編輯刊出)

 

文/KH  flyingV 記者

唰一聲球入白網,千萬觀眾在現場、在螢幕前、在世界各地望著綠茵草地發出悲喜怒吼。此刻,臺北高樓的陰影下仍有人低頭彎腰撿起回收物,他們和足球巨星的命運大相逕庭,卻一樣膝蓋肩頸職業病纏身,手中的寶特瓶相連千里外的俄羅斯,經臺灣工廠處理後送往 5 大洋,是高達 16 國球員的戰袍部分原料。

他們的職業叫回收者,是跨國生產鏈中最不受重視、屢遭剝削和汙名化的最底層,也是清掃城市角落的黑暗騎士。

貧窮與環保,就像同母異父的兄弟

對這些回收者而言,波蘭詩人辛波絲卡有段再貼切不過的形容:「每場戰爭過後,必須有人打掃;畢竟東西,不會自動歸位。」他們正是如此填補了政策、清潔工無法觸及的暗處,而一名臺灣青年張貴智曾用 Facebook 轉貼這首詩,4 年前他和朋友巫彥德等人成立了關注都市貧困議題的社會企業──人生百味,長期協助街賣者、無家者生計、邀請大眾參與街頭活動,破除外界對都市邊緣世界的誤解,更深入回收者們的深奧群體。

邀請人生百味展開這次回收者計畫的推手,是近日在 flyingV 上舉行募資,以 100% 回收寶特瓶紗製作手提袋的「FNG 世代設計」團隊,發起人蔡蔡誠實的說,有些網友批評他們炒作環保,說「為什麼不把收入捐給弱勢團體就好?」但根據人生百味的經驗,任何協助都只有短期效果,他們除了不斷投注心力,更重要的是「讓弱勢擁有自己的力量」,第一步便是呼籲大眾看見回收者的真實面貌,下一步讓回收者享有合理報酬,正名他們的價值與勞動者身分,希望能涓滴成河影響產業鏈,吸引更多業者改革。

FNG 寶特袋

「改革」2 字喊得響亮,但無論是聽起來、做起來似乎都很荒謬,宛如愚公移山的傻事。不過蔡蔡依然堅定說,他們的出發點其實很簡單,只想協助減少地球上「已經」產生的廢棄寶特瓶。雖然臺灣回收製造寶特瓶紗的技術非常成熟,卻尚未普及為一般民用品,但若消費者知道「回收物也能做出很棒的產品」並創下銷售成績,其他廠商就有機會跟進,這樣一來,不管是寶特瓶的回收價格或產業本身的人才、技術、創意都能提升。

此外,蔡蔡投身紡織、包袋工廠已 20 餘年,在已有可行性的前提下,從設計理念延伸到社會議題,如果能兼具環保又助人,為什麼不去做?

「很多人會質疑回收者的道德,覺得他們懶惰或手腳不乾淨,好好一個『正常人』為什麼要去做『這種工作』?」巫彥德也直球對決解釋,他無法斷言回收者都是弱勢,但根據百味團隊進行實地訪談的結果,大多數回收者一天收入僅有 200 到 500 元,就算工作 30 天不休息,以平均 350 元計算,月薪只有 10,500 元,通常的確是過著貧窮生活。

巫彥德用雙手比畫出一條名為「社會發展」的線,管理學背景讓他習慣系統性分析各種議題的關聯,了解前因後果再對症下藥。他認為「其實環保和貧窮一樣,都是『發展』背後的遺棄物。」人類強取資源過度生產,留下無法處理的各種垃圾、破壞,而弱勢則是被遺棄在經濟列車之外、被主流價值觀漠視的群體,兩者可說是同時發生。

FNG 發起人蔡蔡。圖/flyingV 提供

歧視是陌生、愧疚的綜合,而後形成汙名

有人的地方即成江湖,有江湖即有恩怨,它可平靜無波,也能暗藏洶湧,那為何會產生汙名?巫彥德並未對此憤怨,反倒樂觀看待「這社會不是排斥窮,而是大家不知道怎麼幫助貧窮者,才需要用各種理由抒發自己的無力感。」就像剛剛提到的回收者遭質疑,人生百味長期協助的街賣者也經常被說是假身障、詐騙集團;因為人們不認識這些「和自己不一樣」的臉孔,就會替他們貼上標籤,甚至加深彼此差距。但如果今天有個像贊助 FNG 寶特袋、實際且近人的管道能接觸他們,大家才容易放下成見。

人生百味巫彥德。圖/flyingV 提供

FNG 和人生百味目前已舉辦 3 次回收活動,用高於市價的 5 倍金額徵求寶特瓶,和原本陌生的回收者開始破冰,並在交流中發現各項問題。例如張貴智便笑說,除了貧困族群,他們真的遇過少數回收者說自己不缺錢,只是做做身體健康,也有一般民眾為了錢慕名而來。

這個現象是否應證了所謂「假弱勢」、「貪心」的迷思?張貴智語氣一轉,認真談起他對回收者的研究:對少數獨居老人來說「撿回收就是他們跟社會接觸的方式。」他們因不同需求前來現場,因此團隊會根據訪談得來的資料進行篩選,確認「真正處於經濟弱勢」的回收者,再建立起固定合作模式。

蔡蔡則提到,原本他們採納一家回收場的建議,要先把所有瓶身上的標籤都撕掉,後來接觸另一名業者,對方卻說政府會檢查標籤上的產地,確認是臺灣製造後才給予補助。從這些小眉角中能發現回收產業多麼複雜且零碎,連經營者都不見得看法一致,為了實際幫助產業中的各個環節,他們已向回收者、網友呼籲之後要統一保留標籤。

硬要照亮陰影,告訴你回收者的生活

記得某隻來自日本的藍色機器貓,會從口袋裡拿出一顆巨大種子埋進地面,隔天就能長成咖哩、豬排便當,人們不會問它原理是什麼,因為那只是漫畫,不需要解釋漫長又奇妙的製造過程,又或者人們選擇性無視,彷彿塑膠產品也長在樹上,天生裝滿飲料,喝完記得丟進垃圾桶的黑框,最後去哪了不重要,畢竟黑洞能吞噬所有事物。

但世界上總有傻子硬要拿手電筒往裡照,要大家一起看看陰影中的蛛絲馬跡。

「這件事情無法讓他們正常生活,但為什麼有這麼多人還是堅持撿回收?」巫彥德強調,對弱勢回收者而言,因為他們無法應徵其他職業,才需要有彈性、有自主性、有一輛拖板車就能做的工作,FNG 和人生百味發起計畫前,便認為要顧慮實際面,從了解回收者個人的背景和困境著手,也因此才能在過程中發現,很多回收者即使沒有固定住所,或者因撿回收積勞成疾、被尖銳物刺傷身體、長期背著重物在車流中穿梭,卻仍然「想要靠這件事維護自己的人生」。

巫彥德(左)與張貴智。圖/flyingV 提供

很多人小時候可能都學過馬斯洛的需求理論,那是一個被畫成很多層,最上面寫了自我實現,最下面把「生存」定為人類基本目標的三角形,但蔡蔡曾經拜訪一位住在大樓縫隙間的回收者,並在離開時問他要不要一起吃便當,對方卻反問:「我什麼事都沒做,憑什麼拿?」

「憑什麼?」這句話讓蔡蔡留下深刻記憶。張貴智進一步說,為了對抗主流社會的標籤,弱勢族群反而很在意尊嚴,尤其他們不搶不騙,甚至比一般人更努力工作才能養活自己,所以回收者不需要從天而降的獎勵,他們要的只是在「勞動後得到合理報酬」

至於競爭問題則源自僧多粥少,巫彥德指出,它一直是都市底層的日常,例如最受歡迎的回收物是紙箱和電子產品,寶特瓶反倒乏人問津,但如果寶特瓶的回收價上升,回收者們多了一項收入來源,便能分散彼此需要的資源,趨緩競爭關係。人生百味更從過去的經驗中發現,很多街友們如果吃飽了,還會把自己手上的食物分給其他需要的人。

小夢大夢無所謂,但兄弟沒夢不應該

開始接觸回收者後,蔡蔡也從自己的日常生活中留意到,某些店家會定時搬出廢棄物讓回收者拾取,甚至有飲料店店員私訊粉絲頁,問說要把瓶罐送去哪裡比較好?這些已形成習慣、常被我們遺忘的善心零散在各地,成為回收者們安排每天工作路線、時間的依據。

路雖然是由人所開,若沒有一盞盞路燈照亮黑夜,趕路人將不知正確的方向何在。

環保是種理念,理念為抽象之物,就像寶特瓶紗這個陌生名詞,以及回收者這樣的邊緣群體,對一般人來說也都是抹糊概念,而 FNG 和人生百味的宗旨,其實只是讓它「具體化」,透過手提袋和真實故事提醒大家,每個被丟往垃圾桶或街道的寶特瓶不會憑空消失,在不斷吸引人消費、光鮮亮麗的現代社會背後,仍有這些陰影和難題存在,而你即使只付出了微薄之力,同樣能成為這座街頭的其中一盞路燈,連結起遠方,蔡蔡形容,這就是「善念的循環。」

夢想真的這麼容易成功嗎?結束採訪,離開人生百味的辦公室之前,我看見張貴智的座位後貼著一張貼紙,那是今年剛奪得「金曲獎最佳專輯裝幀奬」的設計師廖俊裕的舊作品,出自一個名叫「拍謝少年」的臺灣樂團。

拍謝少年的最新專輯叫《兄弟沒夢不應該》,裡頭有首歌「暗流」便唱著:「平凡的人,頂真的生活,是歌啊。」我想,促進環保這件事有很多選擇,蔡蔡他們所做所思,大概是最平凡卻實際的其中一項吧。


目前 FNG 寶特袋正在 flyingV 上進行群眾募資,想了解更多或支持他們的讀者,歡迎前往募資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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