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心態努力向上,就能扭轉困境?/心理師眼中的弱勢成因與處遇

圖/Jake Hills @ Unsplash

文/林仁廷  諮商心理師

我所駐點的社區諮商是免費資源,但諮商次數以 4 次為限,來的人多數並非自願,而是由機構、公衛護士或精神科轉介,其中 7 成屬於「教育、經濟、資源及資訊獲取上」的弱勢(名詞由來詳見【諮商信念】弱勢:生存、生活、生命意義的順序)。

我們似乎都對「轉介」帶著一種期待──「人心」只要被「矯正」,心態改變、觀念正確加上個人努力就可以扭轉時局。我想,這真是想得太簡單了,如果真是如此,心理師以後的出路應該轉職靈修大師才對。

實際上,弱勢案主的條件限制,「心理諮商」多僅能傾聽案主訴說、協助緩解情緒。最理想的狀態其實是一整個合作團隊進駐協助,在社會資源、健康醫療、就業輔導、家庭教育及心理輔導上各司其職。然而現實很殘酷,我們的社會還無法有這樣的整合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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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成長過程受外在條件所形塑,「教育、經濟、資源及資訊獲取」與弱勢者的性格、習慣與思維息息相關。對弱勢者而言,生活是最優先要解決的事,心靈探索是次要的,一旦要「改變」,並不是那麼簡單的「存乎一心就能扭轉乾坤」,很多事層層影響,對許多事物認知不足也可能擴大對「改變」的恐懼。許多人被迫留在舊環境裡接受熟悉的折磨,也不願嘗試條件較好的新挑戰。坊間成功故事裡的主角總說「只靠自己」,其實是一種宣傳,是一部分的事實。

心理諮商雖然受限,然而案主既被轉介來了,我們當然不會放棄。只是,除緩解情緒以外,我們還可以做些什麼?

協助的大原則:建立關係、發掘問題本質、善用工具

傳統觀念加上自尊心影響,有些弱勢者會不願接受協助與引導,此刻需要先「建立關係」,並了解阻礙他接受引導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有的需要助人者自我揭露、主動分享,有的需要看到成果,有效才要做;有的需要助人者給予某種保證,有的想要自己付出,才敢拿取(可讓他付少少的錢或以勞動交換); 有的不敢妄自主張,但願意接受神明指示,那也可順其道轉譯語言,促發他學習新知、改變習慣。

弱勢者被動,主要是因為社會輕視求助的人,同時弱勢者也被拒絕怕了。因此,一開始不妨主動積極,到中間階段再慢慢要求他也付出相對責任,千萬不可從頭到尾試圖當救世主。至於過程中案主願意投入的希望與程度,則可以靠談話及信任來積累。

心理輔導多數關注案主過去的經驗、內在的自我,或問題如何解決;然而,人與人、人與環境一直是互相影響改變的,「系統與脈絡如何影響人」是社會心理學所強調與關注的。助人者需具備高度與寬度的視野,不被專業框架侷限,善用系統的工具和知識,引領對方做出自己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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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弱勢? 從 5 大軸度分析

弱勢不單單指「經濟上的貧窮」,更有可能是孤立無援、認知不足、處處受限、沒有人教、沒有資源,觀念錯用、耗時耗力,條件連動下產生性格被動、保守、消極,有時不計風險、希望賭一把一步登天,於是陷入危機。

如何判斷案主的弱勢類別?弱勢者經常面對以下 5 軸度的孤立,並且以複數發生、互相關連。也就是說,一個案主可能不只是單一型態的弱勢。若惡性循環,可能導致絕望及自我放棄。「認為自己不可能做得到,也不可能得到幫助」則是避免重複挫敗的自我精神保護,退到底就易演變成身心退化、失功能及精神疾病。

1. 文化弱勢:因文化差異產生的主權劣勢

此軸弱勢者多數是外籍配偶,以東南亞、中國大陸女性為主,其次是原住民。

例如曾有位案主,其先生是臺商,她以為夫妻衝突導因於簡單的婆媳問題,實際上卻是文化差異、孤身在異國及新生活種種潛規則的大變動所導致。擁有主權者在爭吵時總喜歡嗆一句話:「妳給我滾出去!」這句話多讓外籍配偶心生恐懼。夫家是她的生活世界,而外面可不是她的國家啊。

因文化差異與主權劣勢,外籍配偶通常被要求負起「改變」之責。她們之所以會來諮商,通常是先生或婆婆要求要來「矯正」。對此,她們會有疑問:助人者站在哪一邊?她能信任這個國家嗎?

想要進一步認識她們,可以參閱:《外婆家有事──臺灣人必修的東南亞學分》(2014 年,張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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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經濟弱勢:身處勞動階級底層遭受歧視、勞權未獲重視

這裡指的是「賺錢謀生的能力」。案主是怎麼工作及賺錢的?是勞動性、技術性還是專業性?案主又如何學習這樣的能力?本身的條件是什麼?

是否有工作,被現代社會視為「健全之人」的憑斷標準。對弱勢者而言,工作的主要目的往往只是糊口,他們的態度被動、被迫服從老闆、順從不合理的勞動環境,但往往忍到最後暴走。只是,這世界早已不是一份工、一份薪這樣的簡單計算,而是需要全職全能及人際技巧才能保全自己,才能防詐騙、防壓榨。

目前職場對於條件背景、精神狀態有別及年紀大者,皆有不同的歧視,經濟一旦弱勢,什麼都會開始走下坡。

3. 心理弱勢:受傳統觀念束縛的情緒障礙

這裡指適當表達、與人溝通的能力,並非表面上的社交。

特別是家人和婚姻,往往是讓自己不致孤單的重要關係,但我們的教育鮮少教導親人與婚姻的經營。弱勢者容易循著社會傳統「報喜不報憂」、「家和萬事興」、「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等觀念,缺乏理解和彈性,造成家庭內部關係衝突,親子教養與情緒表達亂得一塌糊塗,對外則出現親密暴力、衝動失控等。弱勢者不敢向外求助,家人成為情緒出口和唯一支持,他們互相依存、猜測、互相傷害,或只能扭曲自己、向內擠壓。

就算是有錢人也會出現心理弱勢,錢不是萬能。許多年輕時拚命賺錢的父母,等到退休後才發現親子疏離,關係只能靠遺產連結,他們不會溝通表達,僅依靠傳統、老舊的社會觀念靜盼和睦,常常情緒壓抑、焦慮上身,最後身心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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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資訊弱勢:不熟悉資訊應用,影響社會資源取得

這個軸度指的是得到資訊、判斷資訊並應用資訊的能力。

對資訊應用的不熟悉,是造成弱勢的原因之一。弱勢者因此依賴媒體、權威、長輩及傳統價值觀行事,容易缺乏求證而誤用,也較難根據情境變化而彈性調整。

除非經濟無虞,否則生活資訊一定會影響我們在社會上的生存方式,包括──

(1)生活資訊的獲取:生活妙用、特價品、免費活動、公共設施、法律常識。

(2)理財知識:定存、基金、借貸規則(保人)等常識及風險。

(3)社會資源與補助的權益了解與申請方式。

如果要舉個例子來看,卡通《我們這一家》裡的花媽可謂是生活資訊專家的模範生。她掌握資訊、掌握生活,充滿活力與自信。

5. 身體感弱勢:視身體為工具,易致身心靈失衡

這裡指的是「使用身體的概念」。多數人認為身體是一個容器,會出現過度使用、沒有保養、缺乏運動、消耗身體以抵銷情緒(如暴食),且從不管小警訊,直至大病大痛後才會找醫生處理。

但這也不能予以責怪。在許多地方都弱勢的人,往往唯一的依靠只有自己身體的勞動力,用以賺取生活所需。只是,隨著年紀漸長,年輕時操身體、晚年被身體操,提前用完身體資本後只剩下痛苦餘生。身體形象是「自我概念」的一部分,無法掌握身體,會同時喪失心靈的自主性。身體也並非機械,身心健康乃彼此連結,心理健康身體就輕盈,身體不舒服心情也會鬱悶,與心理弱勢的情緒障礙互為表裡,但這些都需要教育與操作練習。

圖/maique madeira @ Unsplash

如何扭轉弱勢?弱勢 5 軸的處遇原則

弱勢者陷於失功能漩渦中,久之便喪失動力、對未來絕望,可能自我放棄,也難再為自己做些什麼。此時他們需要什麼呢?是探索真正的自我或覺察情緒這類抽象的東西嗎?不,對他們而言,這不僅不熟悉,也會因為突然改變原有的生活習慣而產生壓力,不願繼續。

「改變」需要反思自知的心理條件,窮忙的弱勢者多依靠「舊有習慣」生活,而習慣又由上述 5 軸的限制(成長的容器)所形塑。此時並不適合僅作心理諮商,方向也並非「人振作了,觀念正確,加上努力就可以破局」。此外,完全倚靠金錢補助或直接替案主解決問題,都只是緩燃眉之急,因為最終並非靠案主自身力量而完成,案主與其困境無法徹底改變,容易重蹈覆轍。

圖/Francisco Moreno @ Unsplash

或許在弱勢者面前,我們應將自己回歸為「廣義的助人者」,不限定只做心理輔導。助人者可以鼓勵、支持、教育、引導甚至「誘拐」,邊做邊學,先讓案主了解成功或好的結果/成就,讓他有重新學習的契機。以社會工作的概念來說,即是所謂的「賦權/培力」(empower),恢復案主的功能性自主性,讓他可以掌握生活、獨立自主。此外,也能對家人/他人有所貢獻。

1. 針對文化弱勢者:

(1)針對外籍配偶:傾聽。讓她們有說故事及委屈的空間。先從彼此國家可能的政策疏失談起,對方會比較願意說出自己的想法。

(2)與外籍配偶家屬談話:可暫時成為外籍配偶代言人,了解問題脈絡,找到對所有人都有利的切入點。

(3)協助她們連結相同文化的社團,找到支持關係。

2. 針對經濟弱勢者:

(1)傾聽弱勢者的工作故事,支持他「老闆不一定是對的」,讓他知道自己的權益;若他有挫敗經驗而逃避工作,則可靠諮商討論及抒解。

(2)提供社會職場資訊、職場人際互動與面試技巧等。

(3)可運用資源:① 政府單位:政府的人力銀行、各地的就業服務站;② 尋找適合的民間單位:例如人安基金會的「烤瓜專案」,提供弱勢者販售地瓜的工具與材料,減低其成本負擔,提升收益、改善生活。另有公益組織會提供特殊身分(精障)職業訓練及就業輔導。助人者此時的角色綜合了聯結資源的社工員與就業輔導員的特質。

圖/Flazingo Photos @ flickr, CC BY-SA 2.0

3. 針對心理弱勢者:

華人傳統文化裡,「自我」概念編織在人際網絡中,自我不敢擅自主張,也就鮮少覺察與決定。在追求「和諧」的家庭概念裡,重視家庭倫理,互依互牽絆,家人及婚姻關係是舒適圈,也可能是不願改變的窒礙。

我多數會建議從孩子面切入,「為孩子著想」而做的改變,相較之下大人願意鬆動;或者順其信仰價值,依循乩童與桌頭給的勸世語,我們可以在「實際上如何做」中來發揮詮釋權。給予支持、引導及協助,但並非威權指令,而是鼓勵案主針對其家庭關係去管理與溝通。如青少年叛逆,導致關係緊張,若案主對教養方法不太熟悉,就提供幾個方法;若缺乏自信,則適當給予鼓勵,也提供成功案例經驗予以參考。

4. 針對資訊弱勢者:

教導如何獲取資訊養成理財概念學習使用網路,以直接告知或分享好康的概念進行。

例如,社會資源的來源有公家與民間單位,前者可請里長幫忙申請急難救助、中低收入戶補助或直接找區公所社會課詢問;後者可找各地家庭扶助中心、兒福聯盟、安得烈食物銀行及其他小型的在地單位(如新北市鶯歌、樹林、三峽區的兒少希望協會),也可以尋找宗教性的團體(如教會關懷協會、禪寺辦的活動等)。此外,立即支持與教育方面,則有各地的家庭教育中心、衛生署安心專線、衛福部男性關懷專線、未成年懷孕諮詢專線等,針對不同需求的案主,可現場打電話陪同使用。

圖/Mia Baker @ Unsplash

5. 針對身體感弱勢者:

如何提醒弱勢者照護身體?

先確認其他如經濟弱勢、心理弱勢等影響,協助減輕身體壓力。許多人較能夠接受以「身體化」的解釋來面對精神壓力,以避免承受「精神病」在文化上的恥辱感和汙名化標籤。例如,若我們發現「暴食」其實是情緒引發的抵銷作用,或者「肩膀痠痛」其實是壓力累積的結果,可提供適時的心理衛生教育,使其了解身心彼此的影響。情緒需要抒發,身體也需要運動,以整合的概念進行自我覺察。

另外,「行為約定」也是很好的方法,與當事人討論行動方案後,鼓勵他們去看醫生、去國民運動中心游泳,甚至只要去公園、大賣場吹冷氣、散步紓壓、集點回來換小禮物(生活用品)等,都是實用的策略。

弱勢者的處境如此複雜、環環相扣,究竟是失落與哀傷導致生活困頓,還是生活困頓導致失落與哀傷,有些許不同,處遇順序也就不同。前者是心理層次,代表案主生活能力還可以;後者是生活條件所引起,代表案主需先增強對生活的掌握,再談心理建設。

人在生活裡,生活有餘裕,心靈自然會有空間成長。


作者

林仁廷

現為諮商心理師,工作迄今 15 年,曾任部隊心輔官、監獄治療師、諮商機構心理師,目前服務社區駐點、社福機構、青少年暨大專生、特教生,服務年齡從幼稚園到 70 多歲都有。

心理學碩士畢業,主修社會心理學,論文寫男性的尋愛過程。2 個孩子的爸,興趣是閱讀、烹飪、作家事、旅行、繪圖、攝影、社會觀察與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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