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青專欄/票亭人生:用明牌紙養活的世代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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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s://goo.gl/8KFvKI

今天在工地現場,年關將近時工人們說著簽賭又槓龜而幹譙不已,我倒是因為看著隔壁工地吊來警衛亭,突然想起一個回憶,那是過去曾經存在過臺北的一種獨特景色,票亭。

可能很多人沒有見過,那是存在於過去臺灣的獨特街景,通常是一個類似警衛亭大小,約略一坪多一點的固定位置,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存在。那是販售公車票卡的,等我真的讀書時已經即將沒落,沒有多久後,逐漸拆除。小時候最深的印象就是青年公園旁的票亭有著我期待想要的吹泡泡機。

圖片來源:https://goo.gl/8KFv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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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票亭其實不只是賣票,那裡其實是一種提早出現的,或者用現代文青的說法,應該是「便利商店概念店」吧!票亭確實是這樣的存在。一間小小的票亭裡總有賣相同的東西,也有不同的東西,我之所以還記得,是因為還小的時候,總會去那裡買車票。

那時候的臺灣公車是有塑膠卡的,有學生票和成人票,每次搭車時插下在吐上來,便有了餘額。值得一提的是,有數種不同的插卡機,有的印出來的數字大,有的印出來的數字小。那時候的票卡可以在票亭買到,但其實和原先票亭的意義已經相去甚遠。熱鬧地點的票亭頗像是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另類存在,有賣檳榔的、雜誌的、便當的、書報的、飲料和漫畫的,有時候還擠出一些色情漫畫,供我們這些小男生指指點點並且交換珍寶。

公車票卡/圖片來源:https://goo.gl/TNsOop

公車票卡/圖片來源:https://goo.gl/TNsOop

那時候的票亭是有吸引力的,一圈一圈用鐵絲網圍起來,上面的勾勾有眾多商品,小男生想要的東西那裡都有。香菸、色情雜誌和漫畫,還曾經買過香港六合彩報紙到學校裝帥一下,另外有些我們還不懂的東西,例如代辦文件,代刊廣告或婚姻仲介、外勞仲介。

等到我後來理解了真正在票亭工作的人後,才知道其實那些飲料雜誌都賺不了錢。票亭的工作煩悶無聊,加加減減販賣而已,真正有賺頭的都是那些我們不懂的玩意,例如一張 100 元的明牌紙,上面有莫名其妙的詭異圖案,例如鴨子小貓小狗,可是手畫的動物邊緣有時候會出現一些 3、5、7 或 13 之類的數字,一張買下來總能辨識出十幾個,那就是所謂的明牌紙了。買去的人會用盡一切方法和想像力,在上面沿著貓耳朵找出 3,在貓爪上找出 7,有人具有慧根,從另一只爪子中看出 17 和 27,又從貓尾巴看出了 9,斑紋裡則隱隱約約有 38 或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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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終於問了那擺攤的阿姨,這些神奇的明牌究竟要怎麼解讀才能一本萬利,她才從原先的笑鬧轉為說:「真的靈驗還擺什麼票亭!」謎底揭曉,那些神奇數字是票亭的利潤來源。畢竟不做婚姻仲介和外勞仲介,也不願幫忙通風報信作線民的固定票亭,當然也要有另類收入。每週末時在家拿出各色色紙,在上面憑藉靈感筆劃一番後,依照顏色定價,紅色 100 綠色 100 黃色 200 青色200,顏色越多的內含數字越多。

於是一整天可能上午賣個 3 張賺 500,下午再賣個 5 張賺 800,上千元的淨利就到手了。這種生意無本容易,心誠則靈且死無對證。還能聚集大量人氣,許多如我年老後的人們擺攤下棋,在旁邊走了 2 盤後就買下明牌紙,象棋走完猜明牌,搭配香港明牌報,一起做起發財夢了。

我驚嘆於這種人生毫無想過的詭異門路,簡直不可置信,立即問說這樣一來會不會被大罵特罵一番?就在這樣問的時候,又有人前來購買神奇明牌紙。並且大聲嚷嚷著說「昨天簽牌沒看到狗牙齒是 W,W 就是 3 阿,上下兩牌就是開出 33!」於是今天再來購買明牌紙,努力研究起來。票亭的阿姨說:「那這樣可能要看青色這張,你每次都買紅色的,看看青色會不會中,我叫小青阿!」

於是賭客掏出 200 買下,另外花了 150 買下香港樂透明牌報紙,開始驗證綠色明牌紙:「啊早知道昨天買這個就會直接簽 33,這張圖的馬尾巴就是 33,還有前天開的 39 和 26 就在人臉上,真的不能只買紅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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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想問的問題已經沒了,下午 3 點時,票亭旁點起蚊香,這是人潮最多的時候,路過的人們會開始購買飲料汽水,也有人趁著搭車時買下雜誌晚報,過去的票亭在尖峰時刻很忙,但只是窮忙,這些飲料報紙根本毫無利潤可言。

要一直等到晚上,電視上逐漸開出明牌號碼後才會收攤,只要中了三星,必定會到票亭請客致謝,包個千元紅包吃紅,四星以上放個鞭炮是絕對免不了的,順便提供「解牌角度」,例如畫了一隻狗,狗叫聲是「汪」,汪又是四聲所以簽了 4,這種神奇解牌法心誠則靈,賭客們往往讚嘆他人具有神啟慧根能夠清晰理解。有時一人買一張,就在攤前研究起來,說也奇怪,很少人會不買而談,這些賭客們也不會侵犯智慧財產翻拍翻印,對於賣著雜誌飲料香菸的票亭有這麼奇特的敬意。

圖片來源:https://goo.gl/8KFv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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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現在還是沒有機會能夠真正理解票亭明牌紙上的數字,偶然再有人給我明牌紙和神奇分析,我也依舊無法得知其中奧妙。可是我知道這票亭養活了多人,一個個票亭也聚集眾多人們在此築夢,寄望於數字的組合並且願意投資於此。

這些人們多和票亭一樣,遲早要被社會淘汰,卻也和票亭一樣,在生活的壓力下找出不這麼光明正大,卻又理所當然的謀生之道而活著。即使一次次槓龜,也回到原地繼續努力著,等待人生轉好的一天,那種希望感讓年幼時的我至今留念。

當我五專畢業後,票亭也全數走入歷史,臺北再也看不到票亭了。那些賣明牌的,簽賭地下六合彩的、那些仲介人力的,或是翻照片婚配大陸妹的也一樣,都因為時代而消失,不再有人想起這些票亭過去的記憶。

我很懷念那個有數種顏色明牌紙的票亭,更想深深思考,究竟那可以養家的小票亭是不是真有神靈庇護?終究上門致謝的比來抱怨不準的多,還是因為買的人心誠,只想尋求一個自己人生終有希望的理由?

這些票亭已經拆完,在時代的演進下,我可能永遠沒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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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林立青

林立青

一個市場養大的孩子,一路讀完私立科大,拿著文憑進了工地,在工地現場從事監工至今。現實專長為搬弄、造謠和說謊,用來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編織的謊言能夠吸引憐憫,搬弄而成的印象可帶來同情,造謠之後好求取寬容。如此而已。然因多次祈求仍不可得一個不需說謊的人生,唯有文字是最好的卸妝品:將平日堆疊在自己和周遭人的謊言謠言一句句抹去。留下一個完整如初,卻又無法訴說感受的現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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