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青專欄/歲末尾牙場,階級的展演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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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以想像階級流動的方式,即使我已經比父母學歷更高,但面對社會時卻更顯得無力。尤其是在這種尾牙的場合,更顯如此。

上一場尾牙宴會盛大無比,回憶起來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整個新莊副都心所有停車場都客滿,因此而遲到,違規停車擠到合署大樓旁。場館門口和地下室只能停靠最貴的名車和保母車,賓客們有穿西裝的、穿 POLO 衫的,畢竟是臺灣第一流建設公司的盛大尾牙,每個人幾乎都有頭有臉。

我被歸在建築技術服務相關行業,畢竟算是代替技師前去作陪,整桌都是女生接待,和我同桌的有測量技師和水利技師,還有 2 個建築師。那些平常傳單上看到的建築師本人此刻就坐在左邊和右邊,雖然公司說是被請來作客的,但我實在沒什麼興趣參加這種應酬。

臺上依序開始頒發終身服務獎、即將退休獎、服務 30 年獎、25 年獎、20 年獎、15 年獎⋯⋯整個集團的各個資深人員分批上場領感謝獎金,我們這些協力商邊夾菜邊拍手。這些事無聊,旁邊 2 個大建築師自己開始對話,招待我們的小姐一臉無奈玩著 LINE,只想快點結束這應酬早早下班。

我還記得他們 2 人的文宣。那兩個建築師一個是景觀之神,另一個是照明之神,2 人都是這個集團的御用王牌建築師,到場不談生意,聊孩子和生活。有成就的男人說起自己的孩子總在炫耀自己,一會兒說應該帶全家出去長途旅行,一、兩百萬都值得,另一人說,應該給孩子一、兩百萬讓他計畫全家去旅行才對,雙方只在要去哪裡起了品味上的差異,將去過的歐美日韓澳各有優劣的比較起來。

這種年紀的成功男人沒啥時間陪伴孩子,溺愛卻總有理由──

「他考上駕照後我只說一句:『第一臺車就是 BMW,安全!樸實!』一開始他每天在那裡洗洗擦擦,現在已經會告訴我哪家汽車美容好、花時間開車載我媽出去,祖孫樂我就開心,花錢就是要學到東西⋯⋯」

「孝順就好,但我家那個和我老婆看了幾家,還是決定買 LEXUS。不過年輕人開車還是太快,上次說要送我去搭高鐵還邊打電話⋯⋯」

「你沒給他裝藍芽?LEXUS 的藍芽很好啊」

「他哪裡會在自己老子面前講藍芽電話?」

「哈哈」

我沒有記錄下他們的詳細對話,等到集團內部開始抽獎,我吃了一半就已經悄悄離席,這整桌對話我完全插不上嘴,沒有比這更難吃的飯了,畢竟應酬這種事的痛苦程度和虛假成正比。後來乾脆提早離場,總之有簽到就算有出席,這種場合無人認識我,也就不用太過於在意。

如我這等身分,真正熟識的是領班的尾牙。那天在怪手公司的尾牙中,協力的水車司機很年輕,大陸來的妻子身邊帶著一個 6 歲的女兒,另一個怪手大哥帶來自己的兒子,工人階級出席尾牙,必然全家帶出席,畢竟一家都靠老闆,不像高等身分人士明擺著應酬,一個人出席即代表尊重。人畢竟有價碼,分量必然不同。

反觀,現場工作者的尾牙通常男人拚酒,女人包菜,小孩喝飲料,時不時教訓一下坐不住的孩子,時不時稱讚一番。席間的閒談多是一些當年無敵勇的故事,沒有能力規劃未來的人只能在共同的過去中爭取一點慰藉,充斥著 3 年前的尾牙,5 年前的三星,10 年前撿到的錢,20 年前創業維艱和 30 年前的大好良機,真的沒有話題就說起當兵,說到現實時,再將酒杯高舉來回應當下的無奈。

這水車司機底薪 2 萬,每天出車整天 800,半天 400,出一趟 200,算起來一個月不到 4 萬。那孩子 6 歲,大陸籍的妻子在餐廳工作,一個月 2.5 萬,來尾牙現場不斷打包,男人則喝酒,再喝酒。我已經習慣應對這種場合,直誇大嫂廚藝好、能持家,大陸籍的嫂子發現有人搭理倒是開心起來,說著可以蒸、可以煮湯,隨手拿起菜葉就替我包了一個蝦鬆,還在裡面沾了胡椒。男人們總之是想喝到醉,再紛紛搭車送回,鄰桌狀況也差不了太多,工地的尾牙文化是每桌帶老婆,有孩子的先包,羅漢腳收下沒開的酒,有養狗的人會拾取啃過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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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另一位怪手,帶著自己即將國中畢業的兒子,卻只是跟周遭的人喝酒。那孩子埋頭玩手遊,沒有女主人到場,打探後才知道尾牙場相碰,夫妻兩人各去一場,在工地現場的成年男子從未受過溝通訓練,應該說我們的社會學校從來沒教過溝通訓練,男人之間的記憶傳承從來不受重視,該說清楚的感受和感觸永遠被乾杯取代,人們將時間花在互相揣摩,更讓年輕人無法有興趣踏入,所有那些互相吹捧、互相安慰、互相奉承以及互相體諒都成為開罐的理由。

這種場合不大會有抽獎,有的是逐桌地敬酒,或是發起紅包。理論上尾牙開工都會因為在場的人多而得利,就算是應酬話,孩子女人還是能算上一份。金額不大,但至少是錢,而領日薪的人無法不重視這種紅包。

孩子們也是,當紅包發到這桌時,老闆喊著我未婚應該多拿一個討吉利,2 個 200 元紅包我也就收下,說著這種好兆頭要給同桌孩子,那大陸嫂子又樂又喜,只是丈夫微微不悅。男人高來高去喝了一輪後,鬼話也開始壯膽起來,只是我堅持要給女孩買髮飾襪子讓他無話可說,只得再敬喝一杯,另一包給了那少年,說是叔叔提前給了新年紅包買鞭炮,少年遲疑未決,始終不知道能不能拿,眼神投向父親。

這父親連忙站出來要我別寵孩子,要把紅包推回,年少時討厭的場景現在自己領銜主演──

「不要讓小孩拿人家紅包成習慣」「什麼話他叫我叔叔我總要給一個」

「你才大他不到 15 歲別這樣」「這你老闆給我我再給你孩子一樣」

「不要不要這錢不要亂給小孩」「賺錢不給小孩不然要給小三」

「你沒老婆追誰都不是小三⋯⋯」

一番亂七八糟的廢話後我終究塞贏,讓孩子默默拿下紅包,父親依舊喊著要謝謝叔叔然後拉我再喝一杯。

這孩子就讀汽修科,標準的工人家庭,就讀私立高職。這場合裡他說不上任何話,父親直說等暑假要帶去工地看看賺錢辛苦,才知道要繼續讀書,又說等畢業再帶他去分期買臺機車,話題拉回現在的機車越來越貴云云,一杯酒杯繼續舉起。我笑著,這些孩子的學歷已經比父母還高,難再有其他建議和幫助,現實的經濟壓力使這些勞工難有增加技能和知識的可能,只能將勞力時間換為金錢,好一點的存下積蓄,大多則用來應付孩子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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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勞工家庭的家庭旅遊最多就是泰國,還往往是招待或是標會而去,養育孩子時沒有多餘的錢,等撐到孩子長大後卻又開始沒了體力,更擔憂未來,畢竟工地內的勞力工作者大多沒有勞保,即便有保(如同水車司機),也是以基本薪資投保,工程發包時以最低價作為基準,這種勞保當然能省則省。

孩子們畢業後大多也是工人,那種三級貧戶成為總統的勵志故事終究就只是故事,麻痺著我們社會更需要的改革。我所面見的世界裡,大概高中大學畢業 2、3 年就會開始發現社會真正的現實並非如此,許多較好的工作必須以人脈作為引薦。隨著景氣變化,現在的社會終於開始發現年輕人的待遇偏低,但更悲哀的是中年以及有孩子的人。我這樣的單身者可以放棄穩定關係作為生活品質的保證,有孩子的人則無從選擇,自己可以餓,但總要為孩子打算起來。於是只能選擇接受痛苦和委屈,忍耐養著孩子作為期待。

然而,當年我父母在我小學時做工的薪資,我至今仍然無法達到。工地的師傅以及現在的環境只是更加嚴苛,我實在對這些孩子的未來不抱期待,更不敢貿然與人承諾未來。

宴席最後一道菜和水果一起上來,旁邊的中國姑娘又開始幫忙分菜,這次是紅燒焢肉,三層肉片一人一塊,分菜後要的就可以打包帶走,但少年不吃,我怕胖,幾個男人也了無興趣,勤儉的中國姑娘快樂打包。我突然又想起來上一場尾牙那 2 個老闆似乎說起富家公子為奶奶爺爺祝壽時訂下高級餐廳,席間端出的「寶塔肉」成為孝順的象徵而受到家族讚譽,只是那寶塔肉純為祝壽而上桌,不知道是否也如同這些焢肉一樣被珍惜地打包?

又或者如同他們的身分地位,不需珍惜那些對他們而言無關輕重、卻未曾在這些孩子面前出現的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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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青

林立青

一個市場養大的孩子,一路讀完私立科大,拿著文憑進了工地,在工地現場從事監工至今。現實專長為搬弄、造謠和說謊,用來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編織的謊言能夠吸引憐憫,搬弄而成的印象可帶來同情,造謠之後好求取寬容。如此而已。然因多次祈求仍不可得一個不需說謊的人生,唯有文字是最好的卸妝品:將平日堆疊在自己和周遭人的謊言謠言一句句抹去。留下一個完整如初,卻又無法訴說感受的現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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