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北私會所】有機小農的兩難:為了「有機」拋棄「家庭」,合理嗎?

圖/Megan Hodges @ Unsplash

編按:

NPOst 邀請資深國際 NGO 工作者褚士瑩阿北隔空問診(大誤),回答關於非營利工作領域的問題。無論你是志工、NPO/NGO 工作者、捐款人、有志投身公益者,都可以來填表單問問題喔!褚阿北每週將抽出 1-3 個不等的問題來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想尋求頭腦突破的有雞小農:

阿北,昨天回家吃飯跟爸吵架,原本沒事,結果媽提到要我幫忙賣梅子,我回答說今年不會幫忙賣,因為我都跟別人說我們家的梅子是草生栽培,不噴除草劑,可是我剛好路過發現他們噴除草劑沒有跟我說,我不要欺騙消費者。

結果我爸也發飆,說不要以為沒有我幫忙賣有多麼了不起,反正都賣幾 10 年了,每年就算有噴除草劑你也不知道……還丟一句有錢不賺隨便我之類的。

我整個爆炸,我說這是誠信問題,我幫忙賣是因為我媽接受我的觀念,答應慢慢減藥,最後不用噴藥,也已經跟人家說不噴除草劑 3 年了,如果真的有噴,我整個身敗名裂,會覺得羞恥。我最後飯沒吃完就氣到直接離開,回到車上爆哭。

阿北,我應該怎麼辦?

重視理念轉化成價值的褚阿北:

親愛的「有雞小農」:

你是寫錯字?真的有養雞?還是只想表示你是男的?先不管這麼多,看了你的問題,我相信你一定很為難,你的爸媽一定也很為難。

「緊急」跟「必要」之間如何選擇?

我要請你想一想,「必要」的跟「緊急」的區別。

我問你在這個衝突事件裡,「家庭」跟「有機」,這 2 個價值,只能選一個「必要」的價值,作為優先的話,什麼是「必要」維護的?因為緊急的事,不一定必要。

「答案不就是家庭嗎?哈哈⋯⋯」你苦笑了 2 聲,說你覺得自己其實也不是爸爸講的這樣,「如果沒有愛,我會覺得很痛苦。要不是因為孝順,我怎麼會返鄉務農?但是被『孝』這個字綁住,也很痛苦。人家都說父母很了解孩子,但我真的覺得我家完全是平行時空,是不是意味著離開家獨立,比較會被家人看得起?孝順跟自我要怎麼平衡,聽他們的我很痛苦,不聽他們的他們痛苦⋯⋯」

「所以你選擇家庭。」我打斷有雞小農的碎碎念。

有雞小農說:「對,家人關係都破裂,農產品怎麼會好?」

「如果這樣,那就以家庭為『必要』,有機作為一種『選擇』就好。」

梅子果實。圖/欣盈 @ flickr, CC BY-SA 2.0

為了「有機」拋棄「家庭」,合理嗎?

我們一步一步來想:你返鄉回家幫忙,獨立分出一區做「有機栽培」,是相對於爸媽幾 10 年以來的慣行農法,這點是不是你或是消費者都非常清楚的?

如果是的話,那爸爸媽媽的這個梅子噴藥事件造成的家庭對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問題?

如果這是一個老問題,對支持你的客人、粉絲來說,你的梅子是有機的,但是爸媽的不是完全有機,是很難理解的事,還是很合理的事?

「很合理。」有雞小農說。

「你這幾年從客人的互動,你覺得客人有因為你的爸爸、媽媽沒有跟你一樣做有機,而排斥他們或是他們的產品嗎?」

「好像沒有。」有雞小農想一想以後說:「買我的梅子,跟買他們梅子的,是不同族群的人,只是我前幾年都跟別人說,我爸媽已經沒有在噴除草劑。」

「所以如果你選擇『以家庭和樂為先』的價值為前提,『有機』為次要前提,只要你說清楚『這是我爸媽的梅子』、『我媽媽的梅子雖然沒有做到完全有機,但除了除草劑沒有用其他化學肥料跟農藥』,大家會想要買,還是不想要買?」

「還是會。」

「所以問題不就解決了嗎?」我笑著說:「只要你說實話,不管是不是有機,不管你種的是梅子還是別的作物,消費者都會買,不是嗎?」

圖/itusers @ Pixabay, CC0 Creative Commons

堅持「有機」為身邊的人帶來「罪惡感」

「可是我媽媽說,大家都有噴,這又不會怎樣,不要說就好了,還怪我幹嘛特地說。」有雞小農提出另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你爸媽會這麼說,是因為他們知道你很想要堅持有機,所以噴藥讓他們很有罪惡感?」我說,「如果用事實證明,說了實話也沒有關係,頂多就是賣得稍微便宜一點,或是賣出的速度慢一點,但是媽媽就不需要對自己有負面的觀感,不然她心裡會一直覺得『自己是讓兒子看不起的騙子』,這樣你不就幫助媽媽了嗎?你之所以想要做有機農業,並不是想要讓爸媽難堪,不是嗎?」

所以我建議有雞小農說實話,但是同時會向爸媽保證,依然會幫助他們把梅子賣完,這麼一來,對消費者實話也說了,兒子的責任也盡了,衝突就解決了。

圖/Markus Spiske @ Unsplash

倡議前,請先思考

做有機農業的農人,常常就像為宗教理由吃素的人,往往會以自己「無法影響其他人」當作自己失敗的證據,其實錯了。真正的失敗,是自己做不到、做不好,而不是能夠影響多少人。

這個區別,跟大乘佛教與原始佛教的區別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自從開始在緬甸工作以後才意識到,原始佛教專注個人的修持,也因此常被大乘佛教看不起,但是大乘佛教的出家人總在想著「弘法」,明明一面自己修行還很淺,自己的問題解決不了,自己的修為做得也還不夠好,就急著一面當大師去解決別人的問題,這是我不能苟同的。

因為自己還沒做好,就想要對別人「弘法」,無論宣揚的是宗教還是有機農業,倡議的是素食還是反核,對別人要求很高,其實都是一種貪婪的表現,反而會讓人看不起,連帶傷害了原本很崇高的價值。

圖/Jed Adan @ Unsplash

認為自己應該向別人宣揚自己也不是很懂的理念,而且別人應該相信,這個人應該病得不輕。

當路上募款的工讀生或是志工,訓練沒有做好,一問三不知,講不出為什麼要反核,為什麼要支持巴勒斯坦獨立,什麼要反同,又為什麼要支持同婚,為什麼要反年金,為什麼反對動物實驗,這時候被逼急了,就會聽到幾個似是而非的說法:

「反正就是愛地球啊!」

「這就是人權啊!」

「反正 XX 黨就是爛啊!」

「因為自古以來老祖宗就是這樣的啊!」

「反對 OO 就是不對啊!」

在哲學上,這不叫做「原因」,叫做「老生常談」(truism)或是「同意反覆」(tautology),沒有意義,更沒有說服力。

很明顯的,這個人不懂他在推銷的理念,就像一個電視購物頻道上不知道自己賣的菜刀怎麼用的售貨員,不代表這把菜刀或是這個理念有什麼不好,而是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人,沒有權利要別人相信

反核旗幟。圖/@ Wikimedia Commons

想像一個傳教士,無論什麼宗教,對於你問的問題,無法回答出什麼道理的時候,不是說「抱歉,這個我不懂」,而是突然風向一轉攻擊起對方:「你這就是業障重啊!」或是放煙霧彈:「這就是上帝的智慧!我們普通人是沒辦法瞭解的。」難道不是很可悲嗎?

面對這種情形,我都很想跟對方說,不知道就請說不知道,否則聽起來像是頭腦思路有問題的人說出來的話,你以為別人是傻子,都聽不出來嗎?

無論是有機、反核、民主運動,還是人權,這些理念不是只關注其本身的好壞,還有倡議者到底認識多少、自己做到多少,才算準備好可以當一個倡議者?自己信奉的理念,要如何才能展現出「價值」?這是我想要留給各位思考的家庭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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