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士瑩專欄【阿北私會所】沒想過就行動,寧可不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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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

NPOst 邀請資深國際 NGO 工作者褚士瑩阿北,每週六晚上隔空問診(大誤),回答關於非營利工作領域的問題。無論你是志工、NPO/NGO 工作者、捐款人、有志投身公益者,都可以來填表單問問題喔!褚阿北每週將抽出 1-3 個不等的問題來回答,現在就來舉手發問吧!

充滿愛心的馬來西亞讀者:

前 2 個星期去柬埔寨,聽導遊說,那裡的電費很貴。

我看過一個非洲短片,片中村裡那些被選出來的女人去參加培訓,學習裝配太陽能發電板,並且拍攝村裡安裝後生活上的便利。你覺得這個能夠在柬埔寨推動嗎?

什麼都想得很周道的褚阿北:

對於一個社區發展計畫,無論是不是太陽能發電,作為一個 NGO 工作者,我都會先自己問四個基本問題:

  1. 這樣的計劃很棒對不對?但我真的有看懂嗎?
  2. 既然是很棒的計畫,我怎麼知道沒有人早就在做了?
  3. 如果沒有人做,我知不知道為什麼?
  4. 既然有人正在做,為什麼我覺得自己的想法比別人好?

阿北主頁

這樣的計劃很棒對不對?但我真的有看懂嗎?

仔細想想,我覺得很棒的事,有時候很可能是因為我對這個領域根本不懂。

太陽能發電真的環保嗎?太陽能發電過程中不會排放廢棄、沒有噪音、無耗能,還可以永久使用,實在是完美的綠色能源。

但你是否也聽過,太陽能電池板使用的晶體硅,毒性、腐蝕性都很強,而且容易爆炸,製作過程中跟微電子產業一樣,消耗大量能源,生產過程中的副產品四氯化硅也是不能自然分解、腐蝕性極強、難以保存的有毒液體,隨意傾倒或掩埋將嚴重汙染水源,毒性殘留的土地也將寸草不生,被許多人認為是高汙染、高耗能的產業,對勞工和環境造成的傷害很大。

在利弊權衡之中,太陽能發電是否符合你的價值觀?

還有,損壞或是舊的太陽能電池板可以回收嗎?如果在柬埔寨鄉間進行這個計畫,要如何回收?誰來做這件事?如何確保安全?10 年、20 年後都可以確實做到嗎?

如果這些問題都回答不出來,我如何說這是一個很棒的計畫?

小規模的太陽能汙水處理廠

小規模的太陽能汙水處理廠

既然是很棒的計畫,我怎麼知道沒有人早就在做了?

如果有人在柬埔寨已經這麼做了,他們是誰?在哪裡?怎麼做?在問問題之前,我們是否有先做功課?

就算購買最便宜的太陽能發電設備組,所需要的前期投資,都比最貴的黑市電費還貴,當地的窮人該如何負擔得起?這些設備是送給他們,還是賣給他們呢?

如果是送,有長期明確的捐款單位嗎?因為太陽能發電設備就像任何電池一樣,也是消耗品,不是種龍眼樹,好好照顧以後就一勞永逸、生生不息,往後長期的替換跟維修、還有回收,這個組織有沒有永續的配套措施?

如果是賣給窮人,那一定要有窮人願意買、也付得起的付款方式,是不是還要同時成立一個微型貸款的組織做配套?微貸機構需要什麼樣的資金與法律程序?既然是買賣行為,當然不能因為我自己覺得太陽能好,就強迫村民購買,我要如何行銷給連飯都吃不飽的窮人?

我自己有用過這套設備,而且確實知道很好用嗎?

我是否也知道,太陽能的電流不穩定,需要另外購買比太陽能設備更貴的穩電設備,才能接在家用電器上,否則電器會立刻因為電壓忽高忽低而報廢?

如果我不懂,自己也不會想用這樣的東西,我還應該讓窮人負債去買這些我自己也沒用過的設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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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人做,我知不知道為什麼?

如果這計畫這麼好,整個柬埔寨卻沒有人在推動這樣的計畫,莫非我是學識淵博、創意十足,全世界第一個想到可以在柬埔寨這麼做的人嗎?

「為什麼沒有?」是一個比「這個計畫真的好嗎?」還重要 67 倍(哪來的數字)的問題。

以非洲的例子來說,窮人購買太陽能發電設備的貸款機制是主要的推行障礙。當地銀行或金融單位很保守,不會願意投資在綠色能源上。微貸的利息高達 30%,這有比付電費合算嗎?

太陽能在德國、英國、美國加州、日本、義大利之所以可行,是因為主要客戶是中產階級,而且當地電廠在太陽能發電使用有剩餘的時候,電站有向太陽能發電生產者購買電力的機制,政府也為了鼓勵綠色能源而做出額外的補貼。

但是在柬埔寨,太陽能設備的客戶對象是窮人,沒有任何商業機制、輸電設備、政策補貼,先進國家成功的例子,真的可以輕易在貧窮國家複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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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人正在做,為什麼我覺得自己的想法比別人好?

就算有別人做,如果覺得自己可以做得比別人好,那就有值得做的理由。

但是比別人做得更好,以下三個客觀條件至少要具備一個以上:

  1. 我有別人沒有的政治影響力:可以改變柬埔寨對於綠色能源跟私人發電的國家政策,透過立法建立完善的配套措施。
  2. 我擁有別人沒有的資源:比如我本身就是製造太陽能電池的大型工廠,成本特別低廉,或是我有在貧窮國家成功行銷、經營太陽能生意的通路和專長,不然就是財力特別雄厚,可以無後顧之憂。
  3. 這是我的生命核心價值:為了這個綠色能源的信念,我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專注推動這件事,甘願用有限的生命孤注一擲。

這些,都只是基本的考量而以,我們還沒有談到任何技術性的操作呢!

圖片來源:U.S. Air Force photoAirman 1st Class Nadine Y. Barclay - NELLIS AIR FORCE BASE website - Solar panels connect to base electric gridorignial image

圖片來源:U.S. Air Force photoAirman 1st Class Nadine Y. Barclay – NELLIS AIR FORCE BASE website – Solar panels connect to base electric gridorignial image

沒想過就行動,寧可不要動

不過當我回覆這位馬來西亞讀者時,他竟然只是悠悠地回了一句「謝謝你的回覆,我沒有考慮到這麼多。」

就這樣嗎?(大崩潰)

一聽到這麼困難立刻就放棄,聳聳肩說沒考慮到這麼多,真的可以嗎?如果原本連問都沒問,就這麼冒冒失失去做了什麼,給當地窮人帶來更大的不幸,也沒關係嗎?

考慮太多,最後什麼行動都沒有,當然不是我們樂見的;但與其沒有思考的隨便行動,寧可不要行動。

別帶來傷害,聽起來是很基本的常識,但能做到的 NGOs 其實不多。我長年身處發展工作第一線的社區,看到許多通往地獄的道路,都是這些善意的石頭所鋪成。

希望每一個 NGO 在行動之前,都能先清楚冷靜分析這 4 個基本問題,不隨便行動,不隨便帶來傷害,不隨便要求別人改變,不隨便把好好活著當成理所當然的事。

然後我們才具備透過計畫、透過行動,開始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的資格。

作者介紹

褚士瑩

褚士瑩

褚士瑩,資深 NGO 工作者阿北,年近沒有半百,打交道的公益組織超過百餘,喜歡胡搞,語不驚人死不休,從來不怕吵架。

1 comments
AmandaLiu1
AmandaLiu1

我的天啊,阿北說話也太直接了⋯⋯讀了幾個褚先生回答的問題,不得不說,真是耳目一新啊!因為偶發的同情心而被罵的發問者,千萬不要太難過,你是代表千萬人(包括我)領受阿北苦口婆心的規勸和教誨啊!這年頭鄉愿的人多,願意為了非自私的理由說那麼多讓許多人難以消化、就算有道理也不想聽的道理,實在太稀有了!阿北我支持你繼續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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